刘三斤的掌心往下移了半寸,停在她剑突下方两指宽的位置。那里有个硬物顶着,随着阿苦的呼吸微微起伏。
"疼不疼?"他问。
阿苦的嘴唇又抖了抖,挤出个字:"噎……"
"不是疼,是噎。"刘三斤收回手,"卡在贲门上方,再往下三寸就是胃。堡主找的大夫是外科路子,开膛取物,一刀下去肠子流一地,人活不过半炷香。"
巡哨又咳嗽,这次带了脚步挪动,皂靴碾着碎砖,咔啦咔啦响。
"副统领,"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半度,"堡主等着的。"
疤脸还坐在碎神像上,泥胎渣子在他屁股底下压成粉。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东厅多远?"
"穿两道回廊,过月门,"巡哨的语速变快,像在背书,"一盏茶工夫。"
"一盏茶。"疤脸重复了一遍,眼珠子往刘三斤背上钉,"够晒霉味儿了。"
刘三斤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阿苦,她的眼珠子仰着,左眉梢的小痣被晨光映得发亮。他忽然伸手,从她灰扑扑的领口拈出一根草屑,是麦秸,带着马厩的臊气。
"灰骡子喂过没?"他问。
阿苦愣住,眼珠子往旁边飘了一瞬,又钉回来。
"老周头……"她挤出两个字,声音像砂纸擦木头,"……今早上槽。"
"今早上槽,"刘三斤说,"那骡子现在该在东南角打盹,不是马厩。"
阿苦的眉毛拧得更紧,像在消化这句话。刘三斤的指尖从她领口滑下去,隔着粗布褂子,在她剑突下方那个硬物的位置轻轻一按。
"打嗝。"他说,"现在打。"
阿苦的眼珠子瞪得要裂出来。
"我让你打嗝,"刘三斤的声音还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气沉丹田,顶上来,把卡在嗓子眼的东西顶出来。堡主要开膛,是因为你吐不出来。你吐出来,他就没理由开膛。"
巡哨的脚步又近了,皂衣摩擦声像蛇蜕皮。
"副统领!"嗓音尖得劈了叉,"堡主说,"
"堡主说手热着呢。"疤脸忽然站起来,泥胎渣子从他裤腿上簌簌往下掉,"我也热。你过来,我给你暖暖。"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跟碾着碎砖,咔哒。巡哨的后脚跟立刻往后蹭了半尺,腰间的刀又卡在一半,晃了晃。
刘三斤的掌心贴着阿苦的胃脘,往上推。她的眼珠子翻了一瞬,喉咙里嗬嗬作响,像口枯井在抽风。
"再来。"他说。
阿苦的背弓起来,肋骨在他掌心里一根根硌过。她忽然张嘴,一股酸腐气喷出来,混着麦芽糖的甜腻和硝石的腥涩,她天天在火药坊碾硝石,指甲缝里都是那股味儿。
没有钥匙。
刘三斤的掌心又往上推了半寸。阿苦的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嗬嗬声,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底下发黄的睑板。她的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像五只铁钩。
"嗬,"
一个物件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黏液,落在刘三斤掌心。指头大小,黑铁铸的,边缘磨得发亮,和靴筒里那把形制一样,只是更短,齿纹更密。
阿苦瘫下去,嘴唇上还挂着黏液丝。刘三斤的手指攥紧钥匙,齿纹硌进掌心,和另一把的疼叠在一起。
巡哨的眼珠子瞪过来,尖细的嗓音变了调:"你、你,"
"我什么?"刘三斤转身,把钥匙揣进怀里,动作慢得像在收一粒花生米,"堡主要的东西,我替他取出来。东厅提审,提的是人还是钥匙?"
巡哨的嘴张了张,没合上。疤脸的脚步从背后过来,靴底碾着碎砖,咔哒咔哒,像更漏子敲时辰。
"都带走。"他说,声音又漏风了,"堡主手热,正好一起暖暖。"
他伸手,铁钩似的手指攥住刘三斤的左臂,另一手攥住阿苦的右腕。巡哨在前头引路,腰间的刀终于全抽出来,又塞回去,金属摩擦声像叹气。
穿过第一道回廊,晨光被檐角切成斜条,落在青砖地上。刘三斤的靴尖踩着光斑走,数着步数:十七、十八、十九。阿苦的腕子在他右侧,细得像芦柴棒,脉搏跳得飞快,兔子似的。
第二道回廊更窄,两侧墙壁爬满青苔,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巡哨的脚步慢下来,尖细的嗓音往前飘:"堡主,人带到了。"
月门里面是个天井,四四方方,中央摆着张榆木圈椅,椅上坐着个人。刘三斤的眼珠子往上抬,看见一双鹿皮软靴,靴尖翘着,绣着云纹,再往上是靛蓝绸裤,裤线笔直,像用刀裁的。
"跪下。"巡哨说。
刘三斤没跪。他的眼珠子继续往上,越过靛蓝绸裤,越过腰间的玉带钩,越过绣着蟒纹的绛紫褙子,停在那张脸上。
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绺须,嘴角左边有颗痣,痣上生着三根毛。堡主周崇山,周家旁支出身,六年前火烧本家祠堂,把周管家和刘三斤他爹一并埋在里面。
"西跨院挑水的,"周崇山开口,声音像温过的黄酒,滑溜溜的,"本家余孽,藏了六年。我倒是好奇,"他往前倾了倾,蟒纹褙子的褶子叠在一起,"你爹没烧死之前,有没有提过,祠堂地窖里那半块玉佩,另半块在哪?"
刘三斤的舌尖顶着上颚,没出声。他的眼珠子往旁边斜了斜,看见天井东南角有口井,井台青石上刻着花纹,是周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鹤。
"不说话?"周崇山笑了,嘴角那颗痣上的三根毛抖了抖,"那换个问法。阿苦肚子里的钥匙,"他眼珠子往阿苦脸上溜了一圈,"吐出来了?"
阿苦的腕子在他掌心里僵成木棍。刘三斤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桡骨,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骡子。
"吐出来了。"他说。
"在哪?"
"在我怀里。"刘三斤说,"堡主要,自己来拿。"
周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像黄酒结了冰。他往后靠回圈椅,蟒纹褙子的褶子又展开,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天井四面忽然冒出人影,皂衣黑铁腰牌,和疤脸一个制式,但腰牌是新的,边沿没磨亮。十二个人,把天井围成个铁桶。
"我倒是想自己拿,"周崇山说,声音还是温的,但底下结了冰碴,"可你怀里有两把钥匙,一把开侧门,一把开铁门。我拿哪把?"
刘三斤的眼珠子往疤脸上钉了一瞬。疤脸站在铁桶外围,铜哨在嘴边晃了晃,没吹,眼珠子往地上看,看着自己的靴尖,靴筒里空荡荡的。
"堡主知道得清楚。"刘三斤说。
"我知道得更清楚,"周崇山往前倾了倾,三根须毛几乎要翘起来,"六年前火烧祠堂,周管家怀里那半块玉佩,另半块在你娘手里。你娘没烧死,她跑了,跑到堡外三里地的乱葬岗,"他顿了顿,眼珠子往井台方向斜了斜,"钻进一口枯井,再也没出来。"
刘三斤的指尖发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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