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霜落岭来了仪仗。
不是一支,是两支。
前头是帝国礼部的仪仗,十二匹雪白骏马拉着鎏金马车,车轮碾过枯黄的草甸,碾出两道整齐的辙印。骑士高举绘着帝国金鸢的旗帜,铠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乐师吹奏的迎宾号角响彻山谷,那调子庄严得不像来退婚,倒像来册封。
后头跟着公主的私卫,清一色的高级剑士,沉默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莱恩站在城堡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辆马车停稳。他穿的还是那件旧披风,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单薄得像根随时会被吹折的芦苇。
他本该恨她。可站在这石阶上,看着那辆鎏金马车碾过草甸,他心里竟没有多少恨意。他记得七岁那年,那个扎双髻的小女孩蹲在藏书阁角落,往他手心塞糖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后来婚约定下,族里人夸他"攀了高枝",他只觉得那块糖的甜,不该是凭空来的。如今她来退婚——他甚至能替她把那句"门第不配"先说出口。一个高级法师,配一个连火苗都搓不出来的废物,这笑话他七岁就知道自己迟早要当。
车门开处,先下来的是公主的侍女长,一身墨绿宫装,板着脸,像谁欠她钱。再是宫廷礼官,肥白的手指捏着一卷比他胳膊还粗的诏书。
最后——一双缀着银线的长靴踏在红毯上。
瑟琳娜·阿奎拉,帝国三公主,十七岁,一身月白法袍,金发束在宝石冠下,容长脸,桃花眼,是北境公认的第一等美人。她身后浮着三枚缓缓旋转的淡蓝光球——"环侍灵珠",高等法师才驾驭得动,明晃晃地昭示着她的实力:高级法师,同龄人里的顶尖。
全族人都出来了。几个族妹挤在廊柱后头,交头接耳,目光在莱恩身上一掠而过,又迅速移开,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连伯父都弯着腰,活像一棵被风压垮的柳树。
"阿瑟尔家主何在?"礼官拖长声调,像戏台上的老生。
现在的家主是莱恩的伯父奥斯顿,一个圆脸矮胖的中年人,搓着手堆笑:"公主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瑟琳娜没听他客套。她展开那卷盖着帝国金玺的诏书,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莱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奉陛下谕:阿瑟尔次子莱恩,魔力闭塞、资质平庸,与皇室婚约门第不配、才德不符。自今日起,解除瑟琳娜·阿奎拉与莱恩·阿瑟尔的婚约。另赐金币三千、北境盐矿一股,以全两家旧谊。"
她念得又快又冷,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
全场静了一瞬,随后几声压抑的咳嗽,是有人想笑又不敢笑。凯尔站在人群后,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芬奇,芬奇憋得脸通红。
莱恩从石阶上走下来。石阶一共九级,他一级一级走,脚步很稳。他扫过两排垂首的族人——那些从小和他一同在城堡里跑大的堂兄弟,此刻无一敢与他对视。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凉得人清醒。
"殿下。"他站定,声音不大,"婚约是我父亲亲手所定,当年陛下也曾亲口应允,婚书存进宗庙那天,先帝还说'此约当如北山,世代不移'。今日你带诏书来,我无话可说。只是——"
他抬眼,灰蓝色的眸子直直看向公主。
"你方才说的'魔力闭塞、资质平庸',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自己的意思?"
瑟琳娜挑了挑眉。
她本以为这废物会羞得抬不起头,或者干脆躲起来不肯露面,没想到竟敢当众接话,还问得这么刁。她见过太多被退婚的世家子弟,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恼羞成怒,没一个像他这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本宫的未婚夫,"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屏息,"至少该是个能点亮魔杖的骑士,而不是一个连火苗都搓不出来的废物。这道理,三岁孩子都懂。"
她抬手,环侍灵珠中的一颗飘到莱恩面前。蓝光映得他脸色发青,珠子里蕴含的磅礴魔力,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过来,压得他呼吸都沉了几分,胸口那根旧魔杖贴着肋骨,竟也跟着微微发烫,似在抵抗。
"收好你的补偿。从今往后,你走你的路,本宫登本宫的云顶。"
说罢,她转身回车。红毯卷起,仪仗调头,马蹄声渐远,带起一阵尘烟。
莱恩站在原地,手里被礼官硬塞过来的那张补偿文书,轻飘飘的,却烫手。
三千金币,一股盐矿——这不是补偿,是施舍,是当着全族人的面,把阿瑟尔家的最后一点体面踩进泥里。盐矿那股更是讽刺,北境的盐矿早被几家大领主瓜分殆尽,所谓"一股",不过是皇室施舍的一点残渣,连塞牙缝都不够。
伯父搓着手赔笑送客,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族人三三两两散去,没人敢看莱恩,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股子晦气沾上。
凯尔经过他身边,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废物就是废物。连被退婚都只能站着挨。啧。"
莱恩把那张文书折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发作。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
凯尔那句"废物就是废物",像根刺,扎在他心口。可他没拔它。他让它在那儿,慢慢长,长成一根锚。
——三年。
他在心里默念。不是赌气,是他算过的。族学里那些能点亮魔杖的孩子,快的三年晋初级,慢的五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可他得给自己一个期限。一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不配姓阿瑟尔。
当夜,莱恩回到偏房。
那是藏书阁旁一间漏风的屋子,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绕着他的脚踝打转。桌上摆着父亲留下的旧物:一枚断了的家徽戒、一把不开刃的短剑、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上只有半句"吾儿,父此去……",后面的字被血迹洇开,再辨不清。
莱恩就着油灯,把那半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那把短剑——父亲生前教他刺击,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说"剑是男人的第二根脊梁,脊梁断了,剑还在"。如今剑未断,握剑的人却先走了。
"脊梁可以断,头不能低。"
他把手按在胸口,短剑贴着心口那块骨头,冰凉的铁硌着皮肤,疼得清醒。疼,却让他知道自己是站着的。
"父亲,"他低声,"你说的,我记着。"
他摸出那根从不离身的旧魔杖。昨夜那一丝温热,他原以为是错觉。可此刻指尖刚贴上杖身,那截死了十七年的白蜡木,竟又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烫了一下。
很轻。
却真实得,让他指尖一颤。
他想起白日里那卷《北境火脉考》末尾的朱笔批注——"吾族火法,源于上古,非寻常元素之火"。若真有"非寻常"的火,他这根点不亮的魔杖,又为何接连两夜发烫?
莱恩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后日那场退婚,他接住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一记耳光,才算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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