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石室,而在一片被光幕填满的虚空。
脚下的石板不见了,四壁不见了,连那盏油灯也不见了。他像是被人连人带魂,从石室里生生抽了出来,扔进了一片由书页幻化而成的光海。每一页古字都浮在半空,缓缓流转,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河,冷光落在他脸上,凉浸浸的。他下意识握紧腰间那根旧魔杖,却发现杖身在虚空中也失了重量,轻得像一根羽毛——在这里,连铁都成了虚的,唯有意识是实的。
光幕从书页中升起,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老者虚影。他穿一件早已失传的古式法师长袍,白须垂到胸前,眯着眼打量莱恩,像屠夫打量一块肉——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末了还咂了咂嘴,像在嫌弃肉不够肥。那目光扫过莱恩腰间的白蜡木旧杖,又落在他胸口——那儿贴着父亲留下的断剑与断翼银狼戒,虚影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魔力回路闭塞……零元素亲和……"老头咂了咂嘴,"啧,本座等了三百年,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莱恩握紧那根旧魔杖,后退半步:"你是何人?"
"何人?"老头乐了,虚影飘到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莱恩呼吸一滞,"小崽子,你脚下这块地,三百年前本座跺一跺脚,半个北境都得抖三抖。本座古多尔,上古大魔导师,炼金一脉的祖宗,你阿瑟尔家的老祖宗当年还欠本座一份人情——"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那桩旧事,白须翘了翘:"那年北境魔潮,你家那位老祖替本座挡下一记渊煞,自己差点交代在霜落岭。本座还他一个人情,顺手在这堡底下埋了间石室,存了本座半部心血。要不是他,你这破城堡早该姓古多尔了。"
他说得毫不脸红。
莱恩将信将疑:"大魔导师?那你怎么……缩在一本书里?"
古多尔脸色一僵。那虚影里的白须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光海中的书页也跟着乱了一瞬,像水面被石子惊扰。
"此事说来话长。"他哼了一声,飘开几步,背对着莱恩,声音忽然低了半截,"本座当年得罪了点麻烦。那厮的手段,不在法力,在诅咒——一道缠魂咒,肉身毁了,魂就散不了,也聚不回,只得封在这《源初真解》里,靠血脉牵引方才苏醒。你方才血滴封皮,正好合了阿瑟尔家的血契——看来,那老东西临死前,到底还是把门指给你了。"
他绕着莱恩飘了一圈,虚影凑近,几乎贴着莱恩的眉心,半透明的指尖虚虚点过他周身经脉的走向,像在丈量一件蒙尘的旧兵器。"回路是好的,"他喃喃,"就是外头那把锁,锈得太死。本座倒要看看,当年是谁,下得去这么狠的手。"又咂嘴:"可惜,资质实在稀松。废物一个。"
莱恩习惯了被人叫废物,倒没动气:"那你苏醒了我,图什么?"
"图你?"古多尔嗤笑,那点落寞一闪而过,又变回趾高气昂的模样,"本座图的是重聚残魂、找当年那厮算账。你嘛——"他顿了顿,难得正经了半分,"本座观察过,你有股子不肯低的骨气,倒是合本座眼缘。这样,本座教你本事,你帮本座慢慢找回散落的魂片。互利共赢,如何?"
莱恩沉默片刻,目光在虚空中扫过那片星河般的书页:"你教的,我凭什么信?"
"凭你没得选。"古多尔乐了,"你这'废物',族里嫌、公主弃,连本座都嫌。可本座偏看见你骨头硬——这点,比什么资质都稀罕。你信不信,日后自然见分晓。"
退婚那天的羞辱还梗在喉咙里。他缺的从来不是骨气,是一个能点亮的契机。
古多尔这话,与其说是威逼,不如说是一个困了三百年的孤魂,在打量最后一根浮木。莱恩忽然懂了那点"落寞"从何而来——和自己被全族叫废物时,是同一种滋味。他不怕被利用,只怕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成交。"他说。
古多尔满意地捋须:"好。从今往后,本座便是你老师。先说好,本座脾气不好,你这资质,本座见一次嫌弃一次——不过嘛,勉强能教。"
老头飘到石室中央,虚影忽然凝实了几分,像在极力撑起当年大魔导师的排场。"本座虽只剩一缕魂,可教个把学徒还是够的。你往后每日寅时起来,本座亲自盯着你练——懒一刻,本座便骂一刻。"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师徒名分,从三百年前便该有。
他飘到莱恩面前,忽然压低声音,那股子傲气里透出几分真切:"小子,你记住——本座虽只是缕残魂,可本座活过的年头,比你家那棵老橡树的岁数都长。这大陆上的弯弯绕绕,本座见得多了。你被人退婚,本座被人夺了肉身,咱俩,都是被这世道踩进泥里过的。三百年来,本座在这暗室里,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只有书页陪着。今日见你,倒像见了当年的自己。"
莱恩心头一动。他第一次觉得,这间阴冷的石室里,有了点温度——攥着旧魔杖的那只手,指节不知何时松了;方才一直绷在胸口的那口气,也悄悄泄了半分。
"老师,"他忽然改了口,"您说的'那厮',是谁?"
古多尔眼神一暗:"一个本座当年,打不过的存在。也是本座要找回魂片的原因。"
他顿了顿,虚影凑近,压低声音:"小子,你可知你身上压着什么?水晶测不出你的魔力,不是因为你'没有'。"
莱恩瞳孔一缩。
"本座探查过你的经脉,"古多尔道,虚影垂下,像在俯瞰莱恩体内那片从未有人见过的天地,半透明的指尖虚虚点过少年周身,"你那魔力回路不是闭塞,是——被封住了。封你的那东西,气息老得很,怕不比本座年轻。而你丹田最深处,封着一枚'源火胚胎'。"
莱恩喉头动了动:"源火?就是古籍里说的,焚天煮海的那东西?"
"正是。"古多尔来了精神,虚影激动得泛起涟漪,"本座方才探查,你丹田深处封着一点本源火种,生生被外层死锁压着,所以外头测不出魔力,任谁都当你是废物。可这胚胎一旦解封——"
他意味深长地停住,白须翘了翘。
"怎样?"
"源火之体,万中无一,天生亲和三十六源火。别人修炼是啃硬骨头,你是生在蜜罐里。你不是废柴,小崽子,你是被埋了十七年的火种。"
古多尔说完,虚影里那点傲气忽然淡了,像是这句话,也戳中了他自己——他当年何尝不是被"埋"的那一个,埋在书里,埋了三百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别过脸,假装去翻书页,白须却抖了一下。
莱恩没说话。他第一次觉得,这间阴冷的石室里,有了点活人的温度——不是火,是有人,肯把自己藏了三百年的不甘,说给他这个"废物"听。
莱恩的呼吸滞在了胸口。
十七年的"废物"骂名,竟是一场误会。
那些嘲讽、那些白眼、退婚那天瑟琳娜蓝珠映着他发青的脸——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是废物。他只是,被锁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十七年压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道缝,往外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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