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王都的路，要走半个月。
莱恩骑着那匹从家族马厩牵出的黑马，出了霜落岭，沿商道一路向南。前几日还见北境枯黄，过了黑松林，风便软了，路边的草色由枯转青，空气里浮起南方才有的湿暖。白天赶路，夜里便盘膝运转《源火诀》——微光苔火在丹田里静静燃着，像一粒埋进土里的青色星火，每过一日，便明亮一分。古多尔在书里冷眼瞧着，偶尔指点一两句周天走岔处，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像在借这少年的眼，重新看一遍阔别三百年的大陆。
第七日正午，山道拐弯处一辆货车侧翻，车辕断了一根，陶罐滚了一地，碎的碎、裂的裂，酱汁糊了半幅路面。一个兽人少年被两个山贼按在车辕下，脸涨得紫红，獠牙啃了泥。那兽人绿皮、比莱恩高半个头，胳膊粗如树干，可挨揍时只"俺、俺"地打磕巴，半句狠话骂不全——分明是个憨直性子，连骂人都只会打磕巴。
"小子，过路费。"山贼头目拎着锈刀，斜眼瞥莱恩，"看你细皮嫩肉，身上搜搜？"
莱恩没下马。
他抬起右手，掌心"噗"地腾起一簇青色火苗。那火不大，却让周遭温度骤降了几分，山道旁的野草叶尖竟凝了层白霜。
山贼头目嗤笑："装神弄鬼——"
火苗脱手而出，擦着他耳畔掠过，精准地点燃了身后一棵枯树。树"轰"地窜起丈高火柱，青焰卷着风，热浪扑面，山贼俩人腿一软，扭头就跑，连货都没要，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
那火柱燃得奇——不是橘红，是幽幽的青，烧得枯树"劈啪"作响却不见多少烟，像是火本身在吞噬着什么。格鲁瞪圆了牛眼："俺的娘哎，这火……它、它不长烟！"山贼早窜没影了，林子里只剩焦味和俩人错愕的对望。
那俩喽啰，一个麻脸一个独眼，手里拎着木棍，腰上别着生锈的短刀，看着凶，可腿肚子在抖——分明是第一次拦路。格鲁被按在地上，獠牙啃了泥，却还护着背后那袋货，含糊地吼："俺的货！俺爹让俺带的！"那股子憨直，让莱恩想起族里那些被凯尔欺负也不敢还手的佃户孩子。
莱恩下马，扶起兽人少年。
"你……你也是法师？"兽人少年瞪着牛眼，鼻血还挂着，却先顾着看莱恩的手，"俺见过法师放火球，可没见过火长在手心里的！俺叫格鲁，牛头人，俺爹让俺去王都魔法学院念书，结果遇着贼了。"
莱恩把他的货归拢好："巧了，同路。"
格鲁立刻把俩大包袱往肩上一扛，喋喋起来："恩公你不知，俺爹说王都的包子大得能当枕头！俺这回定要尝够本——"话没说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莱恩看着这憨牛，头回觉得，路上有个话痨，也不赖。
格鲁挠头，忽然"扑通"跪下，震得地面一颤："恩公！你救俺命，俺给你当小弟！俺虽然笨，但能扛货能打架！"
"起来，别叫恩公。"莱恩把他拽起，"叫我莱恩就行。"
"不行！恩公就是恩公！"格鲁认真地把手里半块干饼掰给他，"恩公你吃。"
莱恩看着那半块饼，油乎乎的，还带着兽人少年的体温。他忽然觉得，这趟路，或许不孤单。
半月后，王都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莱恩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城。霜落岭的城堡在它面前，像个玩具。城墙高逾十丈，通体用一种泛着淡金的岩石砌成，阳光一照，像镀了层金边。城门处人流如织，独轮车、马车、披法袍的修士挤作一团，叫卖声、咒语吟唱声、魔兽嘶鸣声混在一处，热腾腾的，活着的。
进城时正值正午。守城卫兵戴着帝国的鸢徽头盔，查验入境符时，多看了莱恩一眼——不是因为相貌，是因为他身后那个扛着俩大包袱、牛鼻子直抽抽的兽人。"兽人入城，需缴兽类安保费。"卫兵公事公办。莱恩摸出汤姆给的那小袋金币，数出几枚递过去。卫兵掂了掂，挥手放行。格鲁跟在后面，压低声音："恩公，这城的人，眼神都飘。"莱恩笑："飘就飘。咱们是来念书的，不是来讨眼缘的。"
格鲁挠挠头："也是。俺爹说，牛头人进了城，人家都拿斜眼瞅。可俺想，瞅多了，也就习惯了。"两人一路笑骂，把半个月的枯燥，走成了一段热闹的程。
远处半空，一座白色尖塔悬浮在王都上空数百丈处。塔身通体白玉，靠塔底一圈缓缓旋转的魔法阵托着——莱恩能看见那阵法里流淌的蓝光，精密得像活的脉络。塔顶云雾缭绕，隐约有雷光闪动，那是高阶法师在演练禁咒的征兆。塔身上密密麻麻缀着窗户，像蜂巢，每一扇窗后，都藏着某个未来可能名动大陆的名字。
莱恩盯着那座塔，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点青焰，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渴望。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战场，是阿瑟尔家的偏房；如今那座塔告诉他，天外有天，火外有火。
"从今天起，"他低声，掌心那簇青焰无声亮了一瞬，"阿瑟尔家的废物，要在那儿，重新活一次。"
报名处在学院东门。莱恩把身份文书递给案后那个戴老花镜的录事，录事眯眼看了半晌，嘀咕："阿瑟尔家……霜落岭那个？"莱恩点头。录事提笔蘸墨，在册子上划了两下，又顿住："你这文书上写'魔力闭塞'，可方才广场上，有人说你烧了测魔石？"莱恩淡淡道："许是看错了。"录事将信将疑，最终给他发了块戊字班的木牌——牌面粗粝，刻着个"戊"字，还带着锯末味。格鲁在旁边领了己字班的牌，俩人一东一西，约好晚膳在食堂碰头。
一个戊字，一个己字，倒是凑成了对。
莱恩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戊字班，杂役预备"。他指尖一顿——这牌子，等于告诉他：学院压根没把他当正经学生。可他想起古多尔的话，源火之体越阶而战是家常便饭，一个"戊"字，困不住他。莱恩握着那块木牌，指腹摩挲着"戊"字，忽然笑了——戊字班，末等中的末等。可他当年连族学的门都进不去，如今好歹，是个"学生"了。
晚膳时分，莱恩在食堂找到了格鲁。牛头人捧着个比脸盆还大的碗，啃得满嘴油光，见他来，把碗往对面一推："恩公坐！俺打了两份肉！"食堂里人流如织，大多是戊字己字班的穷学生，伙食清汤寡水。莱恩坐下，咬了口粗粮饼，忽然觉得，这味道，比族里管家汤姆偷偷塞的热汤，还暖。
戌时三刻，宿舍的灯熄了，可他没睡。他盘膝坐在窄床上，微光苔火在丹田里静静燃着。窗外，悬浮白塔的冷光透过窗纱，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层薄霜。他忽然想起霜落岭的老宅，想起汤姆端来的那碗热汤，想起哑仆放在门边的那捆柴。那些人，那些暖，被他一路带到了王都，一枚不落，压在掌心那点青底下。
"父亲，"他低声，指腹摩挲着木牌上的"戊"字，"您儿子，念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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