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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Chapter 8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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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of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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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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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百货大楼门前的水泥台阶洗得发亮。

八点上班,陈大柱撑着一块塑料布跑上三楼,见儿子已经把柜台擦完了,那四个字在玻璃上让雨水气一蒙,黑得更重了。Full novel: 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小默,账上就六百六十七。"陈大柱压着嗓子,跟报灾情似的,"三千八,差三千一百多。"

"差三千一百三十三。"陈默说,"所以今天,得开张十一台。"

"十一台?!"陈大柱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三楼冷清得连耗子都不来,十一台?你当是卖冰棍呢?"

陈默没接话,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牛皮纸账本,翻到空白页,压在玻璃上,又取出身份证,放在账本旁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大柱看不懂的事——他把柜台前那块最亮堂的地方,腾出来了。

"等人。"他说。

九点二十,第一个人停下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蓝布褂子,裤脚上沾着泥点,一进门先在门口的雨天里跺了跺脚,他在柜台前站定,先看机器,再看那四个字,眉头就拧起来了。

"小伙子,我问你个实在话。"男人指着玻璃,"包修三年?三年,机器得一千多个日夜地使,你这三尺柜台,三天就换一茬主。三年以后,我上哪儿找你去?"

"找不着我。"陈默答得干脆。

男人一愣。

"这三尺柜台,三年以后在不在,我说了不算。"陈默把身份证拿起来,推过去,"所以三年以后的事儿,我不能拿嘴跟您担保。"

男人拿起那张身份证,看了又看。照片上是个年轻人,板寸,愣头愣脑。

"陈默。"他念出声。

"耳东陈,沉默的默。"陈默从账本上撕下一页纸,钢笔字,一笔一笔写得工整——

"今有清河县百货大楼三楼三号默记电器,向购机客人承诺:凡本柜台售出机器,包修三年,修不好,赔新机一台。若三年之内,默记关张、人去、柜台易主,此承诺书即为凭证,凭此纸并此身份证,可向默记索要一台新机器之价款,立字为据,绝不抵赖。默记电器,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

落款底下,一个红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大哥,"陈默把纸和身份证一起推过去,"这两样,您拿走,三年之内,默记要是不在了,您拿着它,找得着我人——我娘就在这三楼上着班,一楼到三楼,谁都知道陈售货员的儿子在哪。"他顿了顿,"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

他笑了一下。

"我连庙都没打算跑。"

男人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活了四十多年,买过化肥、买过种子、买过自行车,跟三教九流打过交道,立字据的他见过,立字据还把身份证押给客人、把老娘的位置都交代出来的——头一回。

"我姓何。"男人说,"粮站的,我娘七十一,一个人过,就爱听个戏。红星要二百六十八,还得等货。"

他把身份证和那张纸,仔细折好,揣进里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二百九十八。给我挑一台,康师傅过过手的。"

第一台,开了张。

老康从马扎上站起来,验机、装盒、试碟,然后把那盒十张碟放进纸箱,又多塞了一张手写的纸:"碟片花面朝下,别摸亮面。"

何师傅抱着箱子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问:"小伙子,你这机器,我一个种……上班的,真能使三年?"

"使十年都行。"老康在旁边接了一句,"头三年有我。"

何师傅这一走,上午再没来人。

陈大柱急得在柜台后面转磨,转了十几圈,被陈默按在马扎上:"爸,坐下,他这一趟,值十台。"

"值十台?他一个人……"

"他姓何,何师傅,粮站的。"陈默说,"粮站的人,全过秤,过秤的人认什么东西?认一个'实'字,他今天抱着机器回家属院,今晚这台机器就替我说话了。"

下午两点,雨停了。

三点,何师傅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两个穿工装的,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四个人身上都带着潮气,一看就是冒雨过来的。

"这是我家属院的。"何师傅进门就嚷,"老李,给老丈人买;小赵,结婚用;张嫂,给她家老头子听评书,三台!"

三台。

陈大柱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响,差点从手上飞出去。

老康起来验机,一台一台,拆封、通电、试碟、查触点,四只手忙不过来,陈大柱也上了手——递螺丝刀,扶机器,找遥控器,三台机器,验了四十分钟,三包碟片码得整整齐齐。

结账的时候,何师傅从怀里掏出那张身份证,双手递回来。

"这玩意儿,我得还你。"他说,"俺们粮站过秤的人,最见不得两样:一是不给足秤,二是拿假家伙押人,你把真家伙押我这儿,我倒一夜没睡踏实。"他把身份证拍在玻璃上,"这是你的骨头,骨头还你,账,你自己记着——三年,我看着。"

陈默接过身份证,郑重地收进上衣口袋,按了按。

"何师傅。"他说,"三年以后,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何师傅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我们站长看你那机器了——站里职工活动室,正愁没个响动。他说,要是你这机器真像你说的那样,站里要八台。"

八台。

陈大柱的算盘这回真掉了。

"站长说了,"何师傅挠挠头,"单位采购,得开票,得便宜点儿,二百八十八一台,现款,今天就得拉走,下午站里验收。"

陈默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进价一百六十八,二百八十八,一台毛利一百二,八台,九百六,是比零售一台少挣十块——可这是八台,一次走清,还是粮站的招牌。

"成。"他说,"四点半之前,我亲自送过去,装好,教会,站长验收满意,再点钱。不满意,机器拉回来,一分不提。"

四点半,百货大楼后门,三轮车。

二十台货里拆出八台,码在老康那辆收破烂的三轮上,拿麻绳勒了三道。陈默蹬车,陈大柱坐在后面扶着,老康坐在最上头,怀里抱着工具箱,一路上三轮车吱吱嘎嘎,惊起一路的狗。

粮站大院里,八台机器一字排开,老康一台一台装、调、教,陈默站在边上给围着看的职工讲:怎么放碟,怎么退碟,遥控器怎么使,装到第六台的时候,何师傅凑到陈默边上,压低声音:

"小伙子,跟你说个事儿,你那承诺书,站长看了,他说了仨字——'是个买卖人'。"

钱,是站长亲手点的,八台,两千三百零四,一百块的、十块的、五块的,点了两遍。

从粮站出来,天都擦黑了。

陈默蹬着空三轮,蹬得飞快,他爸在后面喊:"慢点儿!赶着投胎啊!"

"赶着还债!"陈默头也不回。

国营饭店,八点。

疤子带着人进门的时候,一屋子吃饭的人都停了筷子。

疤子、歪戴帽子的,还有个精瘦的年轻人——三癞子,三个人往桌边一站,店里伙计腿都软了。

陈默坐在那儿,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菜点好了。"

桌上:一盘猪头肉,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盆鸡蛋汤,两瓶散装白酒,八毛一两的那种。

疤子斜着眼把菜扫了一遍,又把陈默扫了一遍,一屁股坐下:"姓陈的,钱呢?"

陈默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三沓钱,一沓一千,一沓一千,一沓八百,还有一沓零的,他一沓一沓推过去,最后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欠条,摆在钱上头。

"三千八。"他说,"一张不少。欠条,您收回去。"

店里静得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

疤子盯着那三沓钱,盯了足有半分钟,忽然伸手,一张一张地数,歪帽子的和三癞子在旁边屏着气。

他数得很慢,数完,把钱往怀里一揣,欠条凑到蜡烛——不对,是凑到灯底下,照了照,看了又看,忽然"嗤"地笑了。

"我入行八年,"疤子把钱按在怀里,"头一回,是人家等着我来收钱。"

"说好的。"陈默给他倒上酒,"再说了,请你们吃饭,我可没赖账。"

疤子端起酒盅,看着陈默,忽然把酒盅放下了。

"我打听你了。"他说,"你下岗十九天,租柜台,进了十七台破机器,三天卖光,欠我钱的时候,你兜里比脸还干净,今天,三千八,眼都不眨。"

他往前凑了凑。

"老实说——你干什么买卖呢?"

"卖家电。"陈默说,"往后卖彩电、卖冰箱、卖洗衣机,河这条街上,一半人家用的东西,打我柜台上出去。"

"吹吧你。"

"吹不吹,"陈默给他把酒满上,"三年以后,你再来这桌吃饭,菜我点,钱你掏——那时候你就信了。"

疤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仰头把酒干了,把空盅往桌上一磕。

"姓陈的,我闯荡这么多年,看人看走眼的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默肩膀,"往后,河街这面上,有人给你脸色看,你报我的名儿。"

"不用。"陈默说,"疤子哥,我这买卖,走的是明路,求的是太平,您这份心,我领了,不过——"

他也站起来。

"往后你们要是有人想正经找条活路,别在河沿上蹲着了,来三楼找我,做买卖的路子,我教,挣的是辛苦钱,干净,睡得着觉。"

店里又静了。

三癞子和歪帽子的都看着疤子,疤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讪:"行啊,姓陈的,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三个人走的时候,疤子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那八百是零钱沓儿——下回还账,给我凑整的!"

满店的人都笑了。

到家九点多。

雨又下起来了,敲得瓦片噼啪响。

陈默把一百二十块钱,放在小雨的练习册上,小雨抬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六月三十,学费,"陈默说,"九月开学之前,我再给你五十,买两本好资料,你只管考你的年级第一。"

里屋,林秀兰坐在灯底下,手里捏着那三千八的数目——她今天下午听说了,儿子的三轮车拉回来八台机器,傍晚儿子揣着钱出的门,天黑透才回来。

"都还清了?"

"还清了。"陈默把爹那张欠条的事儿,简单说了,"疤子收了钱,还请他吃了顿饭。"

林秀兰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是儿子的那张欠条——三千块,按着手印的那张。

"这个,"她把欠条推过来,"利息,妈这回真不要了,你爸那三千八压了咱家两年,妈夜夜睡不着,今天你要是真还上了,妈这心里的石头……"

"要。"陈默把欠条推回去,"妈,这不是钱的事。三千八是别人家的账,这三千,是咱们自己家的账,自家的账,最不能糊弄。"

他把欠条按在母亲手底下,一字一句地说:

"十月底,连本带利,三千零七十。您到时候,当面点。"

林秀兰看着儿子,灯光底下,她那双四十五岁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就说了四个字:

"妈等着点。"

夜里十一点,陈默在灯底下摊开账本。

六月三十日:售出四台,一千一百九十,粮站八台,两千三百零四,还债三千八,学费一百二,现金:二百四十一。

欠债:零。

他在"零"字上,用钢笔描了三遍。

从六月十九到六月三十,十一天,三千八,还清了,他爸欠下的,他妈攒下的,他妹妹差点辍学换来的——十一天。

陈大柱端着一缸子热水过来,看见那行字,站住了,他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小默,爸明天还去给你看柜台。"

"嗯。"

"爸看得住。"他吸了下鼻子,"爸这辈子,就干好这一件事。"

陈默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翻过这一页,翻到崭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

"七月,彩电。"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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