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渡口第三天,三人进了柳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正街,两头各一座土地庙。街面上倒热闹,粮店、布庄、铁匠铺,人来人往。岑晚斗笠压得低,走在最后;关朔的左臂还吊着,走在中间;陆照走在前头,一进街口,脚就停了。
正街当街,一间门脸,黑漆招牌,三个金字:会友当铺。
"怎么了?"关朔问。
陆照从怀里摸出那半张当票。冻脆了的纸,如今拿油纸包着。他展开,对着招牌看了一眼——半张票上"会友当铺"四个字,和招牌上的字号,一个笔路。
"官道上那个老汉。"陆照说,"他的票,是这家的。"
当铺的柜台高,高得压人。柜台后头坐着个朝奉,五十来岁,戴一副茶晶眼镜,正在拨算盘。陆照把半张当票从栏杆底下递进去。
朝奉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死票。"他说,"当票撕了半张,主儿死了,这叫死票。赎不了。"
"为什么不给赎?"
"赎当要全票。"朝奉把票推回来,"规矩。"
陆照不接:"那下半张呢?"
朝奉拨算盘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皮,从茶晶镜片上头打量陆照,打量了半晌。
"懂行的?"他压低声音,"里屋说。"
里屋没有柜台,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册账。朝奉把半张当票铺在桌上,又取出钥匙,开了桌后一只铁柜,取出另外半张。
两半张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陆照看清了。上半张是物:当皮袍一件,钱八百。下半张不是物——下半张的格子里,填的是一行小字:
本息未清,以身续当。
"明当物,暗当债。"朝奉说,"台面上海棠皮袍,台底下是债。这主儿三年前当的皮袍,八百钱,利滚利滚到二两四。还不上,就把债续在了身上——人死了,债不消,魂接着还。"
"这是契。"陆照的声音沉下来。
"小本生意。"朝奉推了推眼镜,"镇上穷人多,债搁在穷人身上是死的,搁在我们柜上是活的。我们收了债,再转给上家。童叟无欺。"
"上家是总号。"
朝奉不答这句,算是默认。
"这人叫什么?"陆照问,"哪儿人?"
朝奉翻账:"陈三。白石县逃荒来的,去年腊月死在官道上——哦,票上记了,尸首无主。"
陆照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陈三。白石县西城,十七条巷子。师傅撬赈粮那年,十七条巷子分粮的名单上,有这个名字。分粮活下来了,熬过那个冬天,没熬过这个冬天。
"我赎。"陆照说。
"赎?"朝奉笑了,"本息二两四,续当的债,翻一番,四两八。你拿得出?"
陆照沉默。
"拿不出钱,也有法子。"朝奉的目光落在他怀里,慢悠悠地,"你这趟进门,我就看出来了——怀里揣着好东西。押给我,这票你拿走,另算你十两。"
"灯不押。"
"那还有个法子。"朝奉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契纸,推过来,"签个新契。不多,把你三年手脚押给我们柜上,这笔债,我替你抹了。"
陆照看都没看那张契纸。
"都不给。"他说,"我用手艺抵。"
"手艺?"朝奉嗤了一声,"你什么手艺?"
"敛尸。"陆照说,"正经入殓,全套。净身三遍,穿衣,含口钱,压手钱,盖脸,指路。你东家后堂停着的那位——"他顿了顿,"停三天了吧。再不动,就误时辰了。"
朝奉脸上的笑没了。
东家老娘新丧,停灵在后堂,这事他没对外说过。镇上的敛尸佬前两天让东家打发去了府城,请好的去了,请的人还没回来,灵停到今日,正是第三天。
"你怎么知道?"
"进门闻见的。"陆照说,"这家有死人,没人管。"
里屋静了半晌。朝奉起身,掀开帘子进了后院。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把拼好的当票推到陆照面前。
"东家说了。全套入殓,做得好,票你拿走,债勾销。"他顿了顿,"做得不好——"
"做得不好,我把人留下,任你签契。"陆照说,"敛尸行,砸不了自己的招牌。"
后堂里,白幡低垂。
老太太的灵停在正中,寿材是现成的,人还没装裹。陆照挽起袖子,净手,净面,然后净身——三遍水,三遍巾,从头顶到脚心,一寸不省。穿衣七件,件件抻平。含口钱一枚,压手钱两枚。最后盖脸,他停了一停,把老太太花白的鬓发又拢了拢,拢服帖了,才覆上那块白手帕。
东家一家人跪在旁边看。看到末了,东家老娘的闺女先哭出了声,接着一家人都哭出来。不是办丧事那种号哭,是见了亲人最后一面、终于像个体面人走了的那种哭法。
事毕,东家亲自把当票送出来,红着眼圈,另外封了两吊钱。
钱陆照没收,票收了。
出得当铺,关朔在对面茶棚下等他,见他出来,问:"赎个死人,费这么大周折,值吗?"
"人死账不消。"陆照把当票收进怀里,贴着那册小本子放好,"这我熟。"
"你倒认得痛快。"
"穷人的债也是债。"陆照说,"是债,就得认。认了,才能烧。"
岑晚在街尾等着,见他走近,淡淡说了一句:"手艺不值钱。"
"嗯。"陆照说,"体面值。"
三人出镇。走到镇口的土地庙前,有人拦路。
一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三十多岁,腰里挎刀,站在道当间,眼睛只看着关朔一个人。
"关朔。"那汉子说,"一十三年了。"
关朔站住了。他看了那汉子一会儿,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韩七。"
"我来不是抓你。"韩七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书,举起来,"上头的意思。你回神庭,既往不咎,差事还在,位子还在。你左臂那点本事,总号用得着。"
"条件呢?"
"交出那盏灯。"韩七说,"灯交了,你身上的契,一笔勾销。"
关朔没接文书。他走上前,从韩七手里把文书拿过来,看了一眼,两手一撕,撕成两半,又撕,撕成四片,扬手撒了。
"滚。"他说。
韩七不动,看着地上那几片纸,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还是这个脾气。"他说,"当年你跳秤,是我圆的场。秤房那本亏空,我替你顶了三个月,顶到他们都忘了。"
关朔的眼神动了动。
"这个人情,我不讨。"韩七说,"我就带一句话——这回开秤,不一样。总号攒了一整年,秤星都重新铸过。你们三个,挡不住的。"
"说完了?"关朔说。
"说完了。"韩七退开一步,把道让出来,"走吧。下次再见,就不是我来了。"
他侧身立在路边,看着三人走过去,忽然又在后头补了一句:
"关朔。秤没了还能再铸。人没了——"他顿了顿,"就什么都没了。"
关朔没回头。
出镇二十里,天擦黑。三人走上一道土梁,岑晚忽然停住了脚。
她朝东北望去。
天边,黑水城的方向,立着一道黑柱。
笔直,顶天,接地,隔着几百里,还看得清清楚楚。柱身不扩散,不漂移,就那么立着,把半边天压得比另外半边低。
"那不是烟。"岑晚说,"那是攒了一年的魂。"
她收回目光。
"要开秤了。"
土梁上静了片刻。关朔把吊着的左臂活动了一下,咬着牙没吭声。陆照望着那道黑柱,把怀里的灯揣紧了些。
烟袋在怀里温了温。
像师傅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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