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黑岩关,营房烛火摇曳不定。
夏辉独坐案前,指尖压着苏怀义送来的蛮族军情册页,目光落在铺开的西线沙盘之上。细沙堆成连绵山峦,碎石勾勒河谷哨卡,每一处地形高低、通路宽窄、隐蔽沟壑,都被他反复标注、推演。
千名蛮族主力压境,不再是游击试探,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军强攻。
这是夏辉接管西线防务以来,面临的最大危局。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麾下仅有三十余卒,皆是从前的残兵辅兵,无精良甲胄、无充足箭矢、无援军调配权限。关内不少武官依旧冷眼旁观,甚至暗中等着看他落败翻车,好重新瓜分西线防务的权责,顺带抹去之前刘芒一案留下的把柄。
绝境之中,唯有战术与人心,可破万难。
门外脚步声轻响,张老带着两名可靠老兵轻声入内,躬身行礼。
“队正,弟兄们都未歇息,自发整理军械、打磨矛刃。大伙都说,这一战,哪怕拼尽性命,也要守住西线,不让您独自扛压。”张老声音沙哑,眼底却满是赤诚。
夏辉抬眼,心头微暖。
昔日一盘散沙、人人只求苟活的队伍,如今已然拧成一股绳。三场血战、数次公道裁决、实打实的军功落地,早已让这群底层士卒彻底归心。他们或许战力依旧有限,却拥有了最难得的军心与血性。
“辛苦诸位弟兄。”夏辉抬手示意三人起身,指着沙盘沉声开口,“唤所有人集合,今夜不分班次,全员听令,我定御敌之策。”
不多时,三十余名将士尽数集结营房之外。夜色寒凉,晚风刺骨,无人缩肩畏冷,人人站姿挺拔,目光坚定地望向身前的年轻队正。
夏辉立于阶上,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蛮族千人主力将至,敌我兵力悬殊,十倍之差,摆在眼前。我不瞒诸位,此战凶险,九死一生。”
众人闻言无人骚动,只是静静聆听。历经数次生死,他们早已不再畏惧凶险,只信夏辉的调度。
“正面硬守,我们必败无疑。”夏辉指尖落在沙盘河谷隘口,“所以,我不硬守。此战核心,以地利补兵力,以巧策抵强攻。”
他随即公布完整布防策略。全线分为三层阻滞,外层依托山林陷阱迟滞敌军,中层依托隘口固守阻击,内层死守屯粮要道。不集中兵力抱团死守,而是小队分散、机动游走、分段袭扰,不断消磨蛮族士气与体力,拖延进攻节奏,撑到关内援军驰援。
同时挑选身手最利落的士卒组成游击小队,专斩敌军斥候与传令兵,切断蛮族各部联络,让千人大军陷入耳目闭塞的被动局面。
策略清晰、分工明确、进退有度,没有一丝鲁莽蛮干。众人听完,心底最后一丝忐忑彻底消散。他们不懂高深兵法,却能看懂这份布局的稳妥周全。
“我等听凭队正调遣!”全员齐声应和,声势浩荡,穿透夜色。
分派完军务,众人各自散去筹备,营房之外很快响起打磨兵器、捆扎绊索、搬运滚石的有序声响。
夏辉独自留在沙盘前,并未松懈半分。他清楚,战术再精妙,也需外援支撑。眼下最关键的,是校尉陈垚的兵力调配与军械补给。
他整理好完整的布防文书与求援条陈,连夜前往中军大帐求见。
中军帐灯火通明,陈垚正对着北疆地形图皱眉沉思,帐内有数名高阶武官列席议事。众人目光皆凝重,人人知晓蛮族主力来势汹汹,西线首当其冲。
见夏辉入内,不少武官眼底掠过一丝轻视与观望。在他们眼中,夏辉根基太浅,仅凭几场小仗立足,根本挡不住蛮族千人强攻,此番求援,不过是提前示弱。
一名参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拿捏:“夏队正初掌防务,便遇大敌,难免心慌。西线山地险峻,些许老弱残兵驻守,能拖延一时便是大功。关内精锐有限,需留驻主城关防备正面强攻,无可抽调兵力驰援西线。”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坐视西线失守,打算牺牲夏辉这支队伍,保全关内主力。
其余武官纷纷附和,人人推诿,无人愿意调拨兵力军械支援。官场倾轧、军中派系,从来不会顾及底层将士的生死。
夏辉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呈上文书:“诸位将军所言差矣。西线乃是黑岩关侧翼屏障,一旦西线失守,蛮族可绕后包抄,截断主关粮草补给与退路,到时候关内精锐再强,也会陷入四面合围、不战自溃的绝境。”
他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将战局利害全盘道出,没有半分辩驳戾气,只论军务大局。
陈垚目光微动,细看手中布防文书,条理清晰、布局精妙、进退有据,远超寻常底层武官的水准。他沉默片刻,沉声开口:“夏辉所言属实。西线存亡,关乎整座关城安危。”
话音落下,他当即拍板:“调拨箭矢两千、滚石木盾若干,临时抽调二十名辅兵归西线调度。此战,本将亲自坐镇中军,全程观望驰援。”
虽未拨付精锐主力,却已是眼下能给到的最大支持。夏辉躬身领命,心底清楚,陈垚已然顶住了军中派系的压力。
退出中军大帐,夜风扑面,微凉刺骨。
暗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是苏怀义。他显然全程听闻了帐内议事,低声道:“关内派系盘根错节,不少人巴不得西线溃败,借此打压新晋势力,甚至借机问责陈校尉。你此战,不止是守疆土,也是破军中积弊。”
夏辉颔首:“我知晓。输赢之间,既是边关存亡,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立足根本。”
“我暗中调动十名巡防精锐,隐匿支援西线,不入名册、不显踪迹,只听你一人调度。”苏怀义沉声道,“不能让人抓到把柄,以免打草惊蛇,牵连少将军与多年蛰伏布局。”
这份相助,低调隐忍、风险极大,是黎家旧部最赤诚的助力。
夏辉心中了然,郑重道谢。二人无需多言,彼此早已默契同心,外抗蛮族,内查奸佞,双线并行。
夜色渐深,苦役营的灯火依旧微亮。
黎筝立在窗前,望着西线营盘忙碌的灯火,心底思绪翻涌。陆昭廉立于身侧,轻声禀报:“少将军,方才中军议事,诸将推诿避战,无人支援西线。唯有陈校尉力排众议,给到物资补给。”
黎筝眸光清冷,轻声轻叹:“朝堂奸佞把控朝局,边关武官尸位素餐,积弊深重,由来已久。当年家父战死、家族蒙冤,何尝不是这般人心冷漠、派系倾轧所致。”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恨意,眼神愈发坚定:“但夏辉不一样。他身处微末,却敢逆势而立,以弱抗强。此战若胜,北疆格局、边关风气,皆会悄然改变。我们只需静待,配合他稳住后方,绝不拖后腿。”
陆昭廉微微躬身:“属下明白。今夜我会连夜整理历年边关旧档,筛查当年奸佞通敌的隐秘线索,趁着大战纷乱,暗中补齐证据链。”
一人前线御敌,一人后方查证,一人暗处驰援。三人各司其职,让抗敌之战与复仇之路,紧紧缠绕,步步向前。
一夜筹备,无一人入眠。
天蒙蒙亮时,西线山林所有陷阱尽数加固,哨卡排布完毕,士卒各司其位,静默蛰伏。整座西线防线,看似依旧薄弱,实则早已布下层层杀机,只待蛮族大军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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