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何醒斋家门口，“营部到了。”陈营副说。
张雅青微露愕色，“你们营部在这里？”
“臭娘们儿怎么这么多废话？不在这里在哪里？”老兵油子记恨着刚才的耳光，态度狠恶地喝斥道。
“我也没问你，你叭叭啥？亏你还长了一张人嘴，怎么一句人话都不会说？”张雅青毫不相让，火辣辣地顶回去。
陈营副回过头，狠狠地怒视一眼老兵油子，老兵油子登时哑下去了。
张雅青正想再斥责老兵油子几句，何醒斋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一眼看见了张雅青，“绍海媳妇，今天怎么有空儿到我家来？”
张雅青怒指老兵油子，“这个家伙非要我给他煮粳米饭，还踢我，我来找他们长官评评理。”
“他们长官在何辰书房里，你快去吧！”
“报告。”书房的门关着，陈营副大声报告。
“进来！”里边响起清亮的男子声音，勤务兵把门打开。
一个身材笔直的年轻军官面朝里站着，聚精会神地看着书架上的书，张雅青怒火积胸，推开陈营副，第一个闯进去，“这位长官，你的兵太不像话了，来到我家，左一个老子右一个老子，还逼我给他们煮粳米饭吃……”
年轻军官慢慢转过身，这一刹那，宛如“夏日飞雪“，宛如“严冬滚雷”，张雅青魂动魄摇，目瞪口呆，“啊！天哪！你……你……星宇！你……你是星宇吗？”
年轻军官先是愣怔，转瞬间大喜过望，如疯似癲，“姐姐！小青姐姐！我就是星宇呀！”
不期而至的重逢让张雅青猝不及防，她悲喜难抑，一下子大哭起来，“星宇，你……你还活着？你……你不是死了吗？你……你不是被日本鬼子枪毙了吗？”
沈星宇大步奔过来，紧紧握住张雅青的双手，“姐姐，我没有死，更没有被日本鬼子枪毙，我活得好好的！”
老兵油子一看，脸色煞白，转身要溜。
“站住！都给我进来！……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欺负我姐姐了？是不是让我姐姐给你煮粳米饭吃？还给我姐姐当老子？”沈星宇怒视着老兵油子。
“没事了，没事了！我错了，我错了！”老兵油子还要往外走。
“给我老老实实站着，再动一下立刻枪毙你！”沈星宇掏出了手枪。
老兵油子筛糠一般，一动不动地呆立着。
沈星宇转向张雅青，“姐姐，他怎么欺负你了？一五一十地跟我讲，我给你做主！”
张雅青把前后经过细细地跟沈星宇讲了一遍，沈星宇怒目切齿，走到老兵油子跟前，“你狗胆不小啊，竟敢打我姐姐，还想枪毙我姐姐！”“啪”“啪”，沈星宇左右开弓，给了老兵油子两个耳光。
老兵油子打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倒。
沈星宇目光转向刘富贵，“你作为一个班长，兵是怎么带的？看着他欺负老百姓怎么不管？”
刘富贵哆哆嗦嗦，“是，是，我带兵不力，我无能，请营长处罚。”
张雅青急忙给刘富贵打圆场，“这位班长人不坏，不是因为他把枪抢走了，我今天就被打死了！”
沈星宇冲着老兵油子和刘富贵怒吼道：“跟我过来！”
沈星宇来到厨房，拿起锅盖，“你们看吧，我吃的什么？”
一大锅刚煮下去的高粱米正冒着热气。
“我吃高粱米饭，我们营部的人都吃高粱米饭！你们是皇帝呀，非要逼老百姓给你们煮粳米饭吃？这一带不产大米，粳米也很少，老百姓的日子都很苦，他们上哪儿去给你们搞粳米？”沈星宇指着老兵油子，“本来想关你三天禁闭，现在没这个条件，过来，向我姐姐赔礼道歉！”
老兵油子乖乖走到张雅青跟前，连鞠三躬，鞠一个躬喊一声“大姐对不起！”
“陈营副，你去安排一下，我姐姐家就不要住兵了。”
“是，我马上去办。”陈营副朝张雅青和善地微笑一下，“姐姐好！”
沈星宇挥了一下手，“快去吧，别乱喊，我姐姐比你还小两岁呢，你应该喊妹妹。”
二
陈营副带着刘富贵和老兵油子走了，沈星宇搬过一把椅子，“姐姐，坐！这么多年不见了，咱们好好唠唠。”
俩人面对面坐下，“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爸爸妈妈妹妹都好吧？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沈星宇一口气提出了几个问题。
张雅青神色霎时凝固了，面庞像冰霜结成硬硬的一块，但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平缓，“星宇弟弟，你听了我说的话一定要挺住！”
沈星宇一看张雅青的脸色，情知不妙，“姐姐，他们怎么了？他们还活着吗？”
“除了澜澜，叔叔阿姨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尽管张雅青竭力控制，但说完这句话已是泣不成声。
五雷轰顶，沈星宇霍然而起，容颜恐怖得吓人，“什么？我爸爸妈妈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
“是的！就在你和董向明杀了鬼子哨兵的第二天，鬼子冲到你们家，将叔叔阿姨全都杀害了。我和澜澜出门找你，才躲过毒手。他们死得真惨哪！”
“那澜澜呢？她现在在哪儿？”
“澜澜和我被王仁轩掌柜藏了起来，后来王掌柜通过关系给我们重新办了良民证，想办法送出城，我俩就逃到了榆树坨。去年底，来了一队八路军，澜澜就跟着八路军走了。”
沈星宇急促地喘着粗气，太阳穴上的青筋不停地抖动，“日本鬼子，我恨不能将他们个个五马分尸，食肉寝皮！”
稍稍缓解一下，沈星宇问：“姐姐，那我爸爸妈妈的坟墓在哪里？我要抽空去看看，给他们上上香，烧烧纸。”
“叔叔阿姨都是王掌柜安葬的，王掌柜后来全家搬走了，所以坟墓究竟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张雅青歉意地说。
沈星宇悲愤长叹，“爸爸妈妈，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要找到你们的安葬之地，再修坟茔，竖立墓碑，年年给你们敬香，年年给你们烧纸，让你们在那边生活无虞，安享太平！”然后沈星宇朝县城方向深深地鞠了三个大躬。
沈星宇又坐下了，“姐姐，你过得怎么样？成家了吗？”
“我已经结婚了，过得很好，大儿子今年两岁了。”张雅青平静地回答道。
深深的伤感和失落在沈星宇的神情里一闪而逝，“这是天意啊……不过成家就好，总算有个归宿了！孩子他爹是干什么的？”
细心的张雅青察觉出了沈星宇神态上的变化，故意不直接回答，“你们杀了鬼子哨兵没多久，鬼子就‘抓到‘了两个人，说是你和董向明，进行严刑拷打，满脸是血，然后当着县城百姓的面把这两个人枪毙了，全城百姓都相信你和董向明已经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后肝肠寸断，跑到县城找王掌柜，可王掌柜一家已搬走了，宋掌柜买了他的房子，宋掌柜亲眼看到你和董向明被枪毙了，他还向我再三说，被枪毙的确实是你。我和我婆婆、澜澜给你们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纸，守了一年的‘孝’，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回来了，于是就结婚了。万万没想到，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这是日本鬼子耍的鬼把戏，他们在犯人中或者在逃难的人群中找到两个像我和董向明的人，然后打得满脸是血，故意在县城百姓前把这两个人枪毙掉，让百姓以为杀害鬼子哨兵的‘凶犯’真的被抓到了，被正法了，不然他们怎么向全城百姓交待？”
“没想到鬼子玩了这么一手，当时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哭得天昏地暗。”
“日本鬼子既野蛮凶残又狡猾卑鄙，恨只恨我杀鬼子太少，在国军队伍里跟倭寇干了三年，只打死三个鬼子，加上和董向明一起杀的鬼子哨兵才三个半，真是愧对国家，愧对父母的在天之灵，愧对家乡父老啊！”沈星宇失望地仰首叹息。
“能杀死三个半鬼子已经很不错了！对了，和你一起杀鬼子哨兵的董向明怎么样了，也回来了吗？”
沈星宇黯然摇首，“董向明和我一起参加了国军，在一次同鬼子的战斗中阵亡了。董向明死得很壮烈，他是好样的！”
沈星宇想转换一下话题，“姐姐，你还没有回答我，孩子他爹是干什么的？”
张雅青羞涩起来，脸微微涨红，“长工，给财主扛活。”
“姐姐找了个长工？不是太委屈姐姐了吗？”
“不委屈，一点儿都不委屈！孩子他爹虽然是长工，但很有文化，又懂道理，我很知足。”
“不委屈就好，弟弟就放心了。”沈星宇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姐姐，我家的房子还在吗？”
“在。年初我去县城时还特意去看了看，房子好好的，被县政府的一个什么部门占用着。”
“在就好！下一步我去把房子要回来，送给姐姐，我写一份文书，立下字据。你们全家都搬到县城去，不要再住在乡下了。”。
张雅青内心滚热，“谢谢弟弟的一片好心，可姐姐到县城又能干什么呢？姐姐在乡下住惯了，乡亲们都熟了，大家互相帮衬着，挺好的。房子我就不要了，等将来天下太平了，你还是要回来的，澜澜也要回来的，到那时，没有房子没有家怎么行啊？”
沈星宇焦急起来，“姐姐，我是真心的！将来我们回来，你的家就是我们的家！”
张雅青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这个事就不要说了。星宇，今天姐姐从开始见到你心里就有一个大大的问题，现在必须要把这个问题问清楚。”
“什么问题？姐姐你快说！”沈星宇兴盛意浓地看着张雅青。
“你为什么不参加八路军而要参加国军？”
“姐姐怎么问这个问题？难道国军不好吗？”
“不好！国军真的不好！国军和八路军相比差远了。”
“国军哪些地方不好？姐姐你实话实说，弟弟愿意听。”
“八路军对老百姓太好了，见到老百姓客客气气，左一个大娘右一个大姐，到老百姓家里不是扫院子就是挑水，不停地干活。再看看国军，像土匪一样，见到老百姓吹胡子瞪眼睛，不是骂就是打，到老百姓家里要吃要喝。弟弟，你说说，谁好谁坏，不是明摆着吗？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怎么能不向着八路军？怎么能不拥护八路军？”张雅青越说越激动。
沈星宇陷入沉默，低头不语，许久，才慢慢抬起头，“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多次向上峰提出，要整顿国军的军风军纪，要对老百姓好，要秋毫无犯，可是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每次看到国军士兵肆无忌惮地欺负老百姓，鱼肉老百姓，我都痛心疾首，可是毫无办法，我只能管我们营的士兵，我曾几次对全营下命令，凡是士兵和老百姓发生冲突，可以越级直接找我，不必一级一级来，但我对其他营的士兵束手无策，就是我们营的很多士兵甚至军官也是阳奉阴违，表面上执行我的命令，背地里照样在老百姓面前胡作非为，比如刚才那个老兵油子……对了，姐姐，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八路军而参加了国军，当时我和董向明逃到关里，首先遇到了国军，我们就参加了国军。如果遇到是八路军，我们肯定参加八路军。这就是命吧！”
“那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弃暗投明，马上离开国军，投奔八路军。弟弟，依我看，国军和八路军打，最后八路军肯定赢，国军肯定输，因为老百姓心里都盼着八路军赢。”
沈星宇苦笑，“不可能了！我是国军的营长，八路军会相信我吗？再说，八路军的许多做法我都赞成，但有一点我非常反感，那就是打土豪分田地，是的，我承认，有些土豪是靠巧取豪夺发家的，但大部分土豪是靠辛勤劳动或精打细算过日子发起来的，凭什么把人家的劳动财富夺过来，分给那些好吃懒作的穷人？最可恨的是那些穷人头子，平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提起打土豪分田地像打了鸡血一样，把有钱人家多年积攒的财富劫掠一空，分给那些懒惰成性或只知道傻干活没有经济头脑的穷人。就凭这一点，现在让我参加八路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张雅青愀然不悦，“你说的不对，不假，有个别穷人是好吃懒作，但大部分穷人都非常勤劳，起早贪黑，如牛似马，脸朝黄土背朝天，他们的劳动果实自己只得到一点点，绝大部分都给了财主。我承认，刚开始发家时，财主们很辛苦，一点一点地积攒钱财，可是富起来后，他们就为富不仁，完全没有了良心，对穷人巧取豪夺，拼命压榨穷人的血汗……”
沈星宇感觉争论这个话题没有任何意义，委婉地打断了张雅青，“姐姐，咱俩多年不见，怎么一见面就讨论起这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好像不是我们姐弟应该讨论的。姐姐，你把这些年你和澜澜的经历详详细细地讲给我，我特别想听。”
张雅青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小作思索，便从那个惊心动魄的早晨娓娓讲起，一直到常慧洁抱着学伟找来，张雅青才和沈星宇依依不舍地道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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