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分完浮财后，土改工作队和村农民协会准备开始分地。村里的穷人们得知今后都有自己的地种，再也不用外出扛活了，虽然表面上不敢太高兴，但内心深处却像喝了蜜糖水。
这天傍晚，张雅青刚吃过晚饭，李振泉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大姐，据侦察，国民党大批部队正向这一带开过来，我们要马上转移。”
张雅青惴惴起来，“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国民党军队和财主们要找我们算账的。”
“你没事，你不是农会干部，也不是农会会员，他们不会为难你。我们已经通知了村农会干部和农会会员火速转移。”
清越的集合号响了，战士们迅疾打好背包，收拾妥房间，和常慧洁张雅青道别。二十分钟后，整支部队已悄悄出了村。
半夜时分，村里忽然人嚷马嘶，汽车轰鸣，接着，各家各户门口响起急促震耳的敲门声和叫喊声，“开门！开门！”“起来起来，腾出最好的房子给我们住！”
常慧洁和张雅青同时穿好衣服，张雅青要去开门，常慧洁拦住她，“你不要去，我去开门。”
常慧洁把门打开一条缝，“呼”，有若卷进一股黑风，十几个国民党兵冲进来，端着枪，东屋、西屋、厨房到处乱搜，学伟学强都吓醒了，哇哇大哭。
张雅青双眉拧成疙瘩，怒火燎过面颊，“你们想干什么？深更半夜闯进来，到处乱搜，太不像话了！”
“我们搜查农会干部，如果藏到你们家，马上老老实实交出来！”一个国军班长说。
“我们藏什么农会干部？我家只有我和婆婆，还有两个小孩。你们搜吧！随便搜！反正你们一来老百姓就不得安宁！”
“老子不但要搜，老子还要住在你们家。赶快收拾出一间房子，别唧唧呱呱地整一堆废话出来！”国军班长操着破锣似的嗓子吼道。
“东屋空着，你们住吧！”张雅青甩着脸子说。
一伙人奔进东屋，旋即国军班长又出来，“喂，小娘们儿，快给我们点蜡烛，黑灯瞎火的，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们摸黑？”
“我们穷人家，没蜡烛，只有油灯。”
“有油灯怎么还不给老子点上？”
“我来点，我来点。”常慧洁知道张雅青的脾气，发起火来不要命，她很怕把事情闹大，赶紧点亮了一盏油灯，端到东屋。
张雅青强压着欲喷而出的火焰，转进西屋，哄着学伟学强，没有丝毫睡意，“国民党兵到处抓农会干部，江志源赵绍发娄广库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转移了吗？不会被国民党兵抓住吧？”
二
国民党军队反扑过来的消息天黑前江志源赵绍发娄广库就知道了，并且李振泉再三吩咐他们，务必要立刻转移，转移得越远越好，藏得越隐蔽越好。
“咱们快跑吧，听说农会干部被国民党军队抓住统统枪毙。”娄广库音调都变了，双眼里全然没有了一丝凶光。
“往哪儿跑？总得有个去处啊！”赵绍发也显得忧心忡忡。
“咱们往村西边废砖窑跑，那里很少有人去。”娄广库朝村西指了指。
江志源想了想，摇摇头，“不行，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废砖窑，我们三个藏到那里十有八九要被连窝端……我有一个去处，你们看行不行？”
“快说快说！志源快说！”赵绍发急不可待地盯视着江志源。
“有去处你还磨唧啥？”娄广库满脸火烧火燎似的焦急。
“往南十里有个裴家村，我有一位好友叫裴长庆住在那里，此人年纪和广库差不多，咱们藏到他家去。”
“他是不是农会干部？如果是农会干部咱们不是出了虎口又进狼窝吗？”娄广库忐忑地问。
“他不是农会干部，我这位好友头脑精明，心灵手巧，既会做买卖，又会干农活，特别有侠义心肠，却独独对参加农会毫无兴趣。我们藏到他那里应该是很安全的。”江志源胸有成竹地说。
“对了，志源，那个分浮财的登记本呢？那个登记本是万万不能落到牛家人手里或者国民党军队手里的。”赵绍发不放心地说。
“那个登记本我藏好了，他们任何人都找不到。”
三人当即商定，立马动身，直奔裴家村裴长庆家。
， 三
辗转反侧，天终于亮了，街上除了国民党兵，见不到一个老百姓。蓦然，街上传来阵阵铜锣声，“各家各户听着，我是本村财主牛大兴的二公子牛宝财，凡是拿了我家浮财的，三天之内必须送还，如不送还，与农会干部同罪！”
不停地喊，不停地敲，常慧洁骨寒毛竖地拿出镜子和桃木梳子，“绍海媳妇，快点儿把镜子和梳子给人家送回去，不然真让他们查出来，不得了啊！”
“怕什么？牛大兴家怎么知道我拿了镜子和梳子？”张雅青若无其事地把镜子和桃木梳子推给常慧洁。
“不是登记了吗？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登记本到不了他们手里，再说，全村近三百户人家几乎都分到了浮财，我们家这点儿东西不值一提，等等再说。”
“等一会儿是不是还要给那群狗东西做饭？这次不要跟他们打了，上回是遇到了沈星宇，还有那个国军刘班长也挺厚道，才没出大事儿。你看这次这个狗班长，一脸横肉，准不是个好东西！”常慧洁心中惶惶地说。
“如果他们吃高梁米饭，就给他们做；如果他们非要吃粳米饭，我还和他们打。”
好在国军士兵这次给养充足，统一吃饭，没有让各家各户做。一个上午，整个村子鸡飞狗跳，到处抓农会干部。
下午时分，张雅青和常慧洁刚把学强哄睡，正在逗学伟玩，骤然响起令人窒息的敲门声，“绍海媳妇，快开门！”
“是何醒斋，他来干什么？”张雅青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又出啥事了？我的心一直在发慌。”常慧洁下炕去开门。
“妈，我去开。”张雅青穿好鞋，门甫一打开，何醒斋惊恐万状地闪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江志源赵绍发娄广库都被抓住了！”
张雅青骇然失色，“什么？都被抓住了？不是已经通知他们转移了吗？”
“唉呀，他们三个糊涂到家了，一块儿藏到了裴家村江志源一位朋友家的地窖里，被一个心地很坏的邻居看到了，报告给了国军，结果让人家连窝端了！连江志源的那位朋友叫什么裴长庆也一块儿抓来了。”
“那怎么办哪？人现在在哪里？”张雅青声音都变了。
“马上就要枪毙了，四个人一起枪毙！正在押往村北的荒草甸，绍海媳妇，你快去救他们！”
“我去救他们？我有什么办法救他们？我怎么能救得了他们？”张雅青看着何醒斋，茫然不知所以。
“现在全村只有你能救得了他们！因为负责枪毙他们四个人的正是你弟弟！”
“我弟弟？沈星宇？”
“对，就是你弟弟沈星宇！他们营部还和上次一样设在我家，他亲自下令枪毙江志源赵绍发娄广库和裴长庆。我说了一大堆好话，想把他们四个救下来，可一点儿用都没有，他根本不理我。看得出来，他对穷人头子恨得咬牙切齿。眼下只有你能救他们四个了！”
张雅青转向常慧洁，“妈，您看好孩子，我去救人！”然后朝何醒斋喊道：“快走！”
常慧洁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急忙大声说：“绍海媳妇，千万别救娄广库，那个混蛋太坏了！”
“妈，虽然娄广库太坏了，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四个人我都救！”
张雅青和何醒斋冲出院子，向村北疾走而去。
“怕来不及了，咱俩跑吧！”何醒斋全身血液都在心里滚沸，焦急得无法自制。
“好，快跑！”
俩人飞跑起来，国军士兵见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当即过来阻拦，张雅青大喊：“让开，我是你们沈营长的姐姐，我找沈营长有急事！”
士兵们不敢拦张雅青，却把何醒斋给拦住了，张雅青停下来，何醒斋怒喊：“快去救人，不要管我，我随后就来！”
张雅青又狂跑起来，气喘一口紧似一口，黄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滴滴滚落而下。近了，前边就是荒草甸了，张雅青望见荒草甸上站满了国军士兵，个个荷枪实弹，杀气腾腾，又跑了几十米，张雅青清楚地看到荒草甸边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身形笔直的年轻军官，身边围站着陈营副和一个矮个子军官及一群士兵，还有牛大兴的二儿子牛宝财，正在点头哈腰地同年轻军官说着什么。“那不正是星宇吗？”猛地，张雅青看到八个国军士兵把四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拖到一片草地上，然后退回十几米，端起枪，同时，站在沈星宇身边的矮个子军官举起了右臂。
“糟了，马上就枪毙了，来不及了！”张雅青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大喊：“枪下留人！枪下留人！”
荒草甸上的人都听到了喊声，齐齐扭过头朝张雅青看，沈星宇一眼认出了张雅青，挥了挥手，“等一下，暂停执行！”
张雅青如风似电般冲到沈星宇跟前，再也站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地，嘴里喃喃地说着：“枪下留人……枪下留人……”
沈星宇慌忙过来扶张雅青，“姐姐，你来干什么？”
张雅青大口喘着气，“不要……扶我，我要缓……缓一会儿……”
喘息了几分钟，张雅青脸色转缓，才慢慢站起来，“星宇弟弟，你为什么要枪毙他们四个？”
“姐姐，你知道，今生我最恨日本人，其次恨不分青红皂白抢夺富人财产的穷人头子。这三个穷人头子，穷凶极恶，充当**的走狗，纠集穷棒子抢夺财主牛大兴家的全部浮财，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必须立刻枪毙！还有那个裴长庆，窝藏穿人头子，与穷人头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更是可恶，也必须枪毙！”
“星宇弟弟，姐姐也分得了牛家的浮财，姐姐也是穷棒子……江志源赵绍发娄广库三个农会干部，只不过出面为村里的穷人办了些事情，他们有什么错呢？裴长庆讲义气，救助危难中的朋友，这是难得的侠肝义胆啊！弟弟，你一定要给姐姐这个面子，放过他们四个。姐姐求你了！”
沈星宇双眼射出阴阴寒光，“姐姐，你求弟弟任何事情弟弟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情，弟弟绝不能答应你！这四个混蛋或为害乡里，作恶多端，或藏恶窝凶，助纣为虐，他们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必须死！”
“弟弟，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都是老老实实的穷人兄弟，都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们养活，你杀了他们，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放了他们，那是积多大的德呀……”
陈营副接过话，“营长，你姐姐说得对，放了他们吧！这个村子土改没出人命， 就不要枪毙他们了。”
沈星宇将喷着怒火的目光射向陈营副，“闭嘴！不用你多管闲事！”然后转向张雅青，冷冷一笑，“他们本分？他们老实？他们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魔鬼！他们不是我的兄弟，是党国的毒瘤，是我必杀之而后快的敌人！姐姐，你不要再说了！行刑队，准备执行！”
八个士兵同时举起了枪。
刚把手放下的矮个子军官又举起右手。
“星宇，你铁了心要杀他们？”张雅青声音颤抖。
“是的，我铁了心要杀这四个猪狗不如的恶徒，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下地狱！”
张雅青向沈星宇走了两步，“咚”，重重地跪下了，“姐姐给你跪下了，你要不放他们四个，姐姐就永远给你跪着。”
沈星宇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奔过来，“姐姐，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折杀弟弟吗？”
“什么都不要说了，马上放了他们四个，不然姐姐就这么跪下去，跪一辈子，跪到死，跪到变成一堆白骨！”张雅青声嘶力竭的声音几乎刺穿人的耳膜。
第二次把手举起来的矮个子军官不知所可地看着沈星宇，“营长，还枪毙不枪毙？”
“我姐姐都给我跪下了，你说枪毙不枪毙？”沈星宇向那个军官狂吼。
“是不是押回去？”
“押个屁？让他们滚，滚得远远的！我永远不想再见到这四头猪！”
“快解开！快解开！放了他们。”陈营副急忙朝士兵说。
牛宝财谄笑胁肩地凑上来，“沈营长，他们可都是**的帮凶啊，就这么放了，太便宜这四个王八蛋了！”
“滚开！”沈星宇如斥狗彘般地喷了牛宝财一脸唾沫星子。
牛宝财灰溜溜躲到一边去了。
张雅青这才站起来。
八个士兵上前松开了绑在江志源赵绍发娄广库裴长庆身上的绳子，他们四个跌跌撞撞地奔到张雅青跟前，齐齐地给张雅青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雅青大侄女，救命之恩，永生不忘！”江志源泫然涕泣。
“绍海媳妇，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们全家呀！”赵绍发一把鼻涕一把泪。
“雅青妹子，你的救……救……救命之恩我一定要……要……要好好报答！”娄广库还没有从极度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这位大妹子，您的大恩大德我裴长庆一辈子牢记在心，两倍三倍，不，十倍百倍地报答您！”两行热泪从裴长庆红黑色的脸堂上滚落下来。
“行刑队，马上把这四头猪给我轰走，他们没资格跟我姐姐说话。”
八个士兵拿着枪托朝江志源赵绍发娄广库裴长庆一阵乱打，四个人登时落荒而逃。
“你们两个把我姐姐安全送回家！”沈星宇朝身边的两个士兵说，然后无奈地看着张雅青，“姐姐呀，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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