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星宇被背到张雅青家里,平躺在炕上,江志源查看起伤口,“一条腿断了,右胸上也有伤,非常重。我把村里的唐先生请来,让他看看。”
“唐先生是中医,可能看不好,要想办法请西医。”张雅青说。
“到哪儿请西医呀!先把唐先生请来再说吧!”江志源神色匆匆地出去了。
不多时,唐先生来了,他仔细地看了看伤口,面露难色,“弹片进了体内,伤得很重,现在已经发烧了,脉象很快,我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要赶快送医院做手术,取出胸部弹片,并把腿固定好。”
“这烽火连天的,哪儿有医院呢?”常慧洁问。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往南或者往北。”唐先生轻声说。
“往南或者往北是啥意思?”张雅青转过脸看着唐先生。
“现在咱们这一带是拉锯区,往南二十里是解放军,往北二十里是国军,不管是送到解放军那里还是送到国军那里,你弟弟的伤都能治。不过要快,最晚明天天黑前一定要送到。”说着,唐先生打开药箱,取出两包药,“这包大的,你们用温水冲开,给他洗一洗伤口。这包小的,分两次用温开水服下,今晚一次,明早一次,退烧的。但这是权宜之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一定要送到医院做手术。”
张雅青拿出了一块大洋,“唐先生,辛苦您了,一定收下!”
“绍海媳妇,这是干什么?给你弟弟看伤我怎么能收钱?这几包药算我送给你的。再说,前几天你在国军的枪口下救出四条人命,真是功德无量,全村人都对你赞不绝口。”唐先生朝张雅青竖起了大拇指。
唐先生提起药箱,转向沈星宇,“孩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国军专门坑害老百姓,他们一来就魔鬼降临天塌地陷一般,老百姓恨透他们了。得人心者得天下,国民党不得人心,将来的天下肯定不是他们的,你要想一想自己的后路啊,不要再跟着他们干了。”
沈星宇面无表情,什么都不说。
江志源也走到沈星宇跟前,“大侄子,唐先生说得在理,老百姓对国军真是恨之入骨啊!我劝你趁早弃暗投明。今个儿晚上好好想想,如果你想去解放军那里治伤,明天我亲自赶车送你去。如果你想去国民党军队治伤,我就没办法了。”说完转身看着张雅青,“雅青大侄女,我等你的信儿,你弟弟要是去解放军那里,我立马借一辆马车,送他去。要是去国军那里,就不要喊我了。”
江志源和唐先生一起走了,张雅青常慧洁立时给沈星宇清洗伤口,并服下药。常慧洁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儿粳米,煮了一大碗稀饭,沈星宇免强吃了几口。正在这时,赵绍海回来了。
“绍海,你怎么回来了?”张雅青惊讶地问。
“孙财主又给你们放假了?”常慧洁一脸高兴。
“我们那里也是拉据区,一会儿解放军来,一会儿国军来;一会儿搞土改,一会儿反攻倒算。国军来了枪毙了五个穷人头子,解放军来了又枪毙了五个地主和狗腿子。双方杀红了眼。”赵绍海擦擦头上的汗,喝了两口水。
“那你们扛活的那个孙财主被枪毙没有?”常慧洁问。
“他不会被枪毙,他是读书人,为人大度和善,他把一切都看清楚了。国军打回来后,村里其他财主都领着国军到处抓穷人头子,孙财主躲起来了。他家被分的浮财,一样都没收回,别人送回来他也不要。孙财主多次跟我们讲,国民党的所作所为有负于百姓,必败无疑,财产早晚都得分,跟着搞反攻倒算是要招来杀身之祸的。所以双方杀来杀去,孙财主啥事儿没有。眼下庄稼收完了,场也打完了,孙财主把工钱发了,让我们赶快回家,守好自己的老婆孩子。”
赵绍海猛然看到了躺在炕上的沈星宇,“这位是……”
“这位是我跟你多次讲过的弟弟沈星宇,他打仗受伤了,明天早上就把他送到医院去。星宇,这是孩子他爹。”
沈星宇朝赵绍海笑笑,“姐夫,给你们添麻烦了!”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
赵绍海慌忙上前,“星宇,不要起来不要起来!你说哪里的话?你是雅青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都是一家人,添什么麻烦?”轻轻掀开被子,看了看伤势,“伤得挺重啊!”并转向张雅青,“送哪里的医院呢?”
“要么送解放军的医院,要么送国军的医院,星宇还没有拿定主意。”
“星宇,我的意思是送解放军的医院,到解放军那里不算你投降,算你投诚。现在的形势越来越明朗了,国军非败不可,趁早到解放军这边来。”
“姐夫,姐姐,这次榆树坨住了两个营的国军,你们这一片住的是另外一个营,这几天你们很可能被那些蛮不讲理的国军打扰了,我没办法保护你们,对不起了……”
“不说那些……”赵绍海打断了沈星宇的话,“星宇,别再犹豫了,就去解放军的医院。”
沈星宇神色凄迷地看着赵绍海,“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张雅青催促道:“要快,明天再不送医院,你就危险了!”
常慧洁把学伟学强哄睡了,回到东屋和张雅青赵绍海一起照看沈星宇,三人怕沈星宇出意外,围坐在他身边,不敢有丝毫疏忽。
二
夜,深了,整个村庄沉沉睡去,忽然,门外响起一阵轻微而急促的敲门声,“大娘,大姐,快开门,我是李排长,李振泉。”
常慧洁脸“歘”地变色了,“绍海媳妇,不要开门,李排长是解放军,你弟弟是国军,他俩见面肯定要打起来。”
“李排长是谁?”赵绍海懵懵然地看着张雅青。
“李排长是解放军的排长,也是咱们村土改工作队的队长,他和一个班的战士前段时间一直住在咱们家。”张雅青踌躇瞬息,“没事,我了解李排长的为人,更何况星宇腿断了,而且连枪都没有,怎么打?……他们根本打不起来。”
敲门声和对话声沈星宇听得清清楚楚,他无力地抬抬手,“姐姐,开门吧,大不了他们把我抓走。”
张雅青过来拍了拍沈星宇的胳膊,“弟弟,你放心,姐姐绝对不会让他们把你抓走的。”
“嘭嘭嘭……嘭嘭嘭”,敲门声又响起,“大娘,大姐,快开门……怎么这么晚了还亮着灯?有什么情况吗?”
张雅青拢了一下前额的头发,不紧不慢地打开门。
“大姐,你好!”五六个老百姓装束的小伙子出现在门口,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李振泉。
“唉呀,是李排长,快进屋。”
留下一个战士在外面放哨,李振泉领着其余四个战士进到东屋。
刚一走进东屋,陡然发现炕上直挺挺躺着一个国军军官,李振泉五人这一“吓”非同小可,眨眼工夫全部掏出了手枪。
“不许动!”
“缴枪不杀!”
沈星宇冷冷地看着五个黑洞洞的枪口,不卑不亢,“别紧张,我是国军营长沈星宇,我的腿断了,根本动不了,我的枪也不在了,没什么可缴的……是不是现在就把我抓走?”
李振泉万分疑惑地看着张雅青,“大姐,你们家怎么躺着一个敌人?”
“他不是敌人,他是我弟弟。”张雅青坦然地说。
“大姐,原来你还有一个在国军当营长的弟弟?”李振泉越发惊讶。
“是的,他不但是我弟弟,更是一个抗日英雄。当年,他在县城国高读书,和另一位同学亲手杀了一个鬼子哨兵,鬼子冲到他们家,枪杀了他的父亲,挑死了他的母亲,沈星宇和他同学逃到关里,参加了国军,和日本鬼子殊死拼杀,又亲手干掉了三个鬼子,你们说,这样的人是敌人吗?还有,他亲妹妹前年参加了八路军,跟你们一样,正在为解放全中国而战斗。所以,你们不能动他,更不能抓他。”
李振泉等五人平端的手枪松垂下来,“大姐,你出来一下。”李振泉看了一眼赵绍海,“大姐,这位是……”
“这位是孩子他爹 。”
“噢,是大姐夫啊……大姐夫,你也出来一下。”
李振泉张雅青赵绍海三人来到西屋,“大姐,他不是你的亲弟弟吧?”
“对,不是我的亲弟弟,但胜似我的亲弟弟,这件事说来话长,来龙去脉一下子也讲不清楚,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带走的!”
“大姐,大姐夫,我们出来执行任务,顺便到这里了解一下村子周边的情况,不能久留,天一亮你们务必想办法把沈星宇送到解放军野战医院,野战医院在离这儿二十里的许家窝棚……大姐,你把村子周边的情况简单跟我说一下。”
张雅青把所知的情况讲给李振泉,然后说:“李排长,你让我一定要把沈星宇送到解放军野战医院,这个我不能答应你,我恨国军,但绝不恨我弟弟,我尊重他个人的选择。如果他想去解放军野战医院,我们一定会把他送到解放军野战医院;如果他想去国军医院,我们也一定会把他送到国军医院。”
李振泉想了想,“大姐,我不为难你,我去劝劝沈星宇,刚才听你一讲,我感觉他不是坏人,最好能让他弃暗投明。”
三人又回到东屋,李振泉站到炕沿边,“沈星宇,我是东北野战军某纵队排长,听张雅青大姐讲述你的历史,我很佩服你,当年你是一个热血青年,是抗日战场上铁骨铮铮的好汉,可是现在,你为什么要跟着国民党反动派与人民为敌呢?腐朽透顶的蒋家王朝已经彻底失去了民心,他们失败是早晚的事,是必然的事,和他们捆绑在一起不但没有任何出路,最后还会把自己葬送掉,所以你赶快投奔解放军,到了解放军那里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行了,我也不多说了,希望我们能在解放军部队里相逢!”
沈星宇静静地听完,“你的话我记住了,谢谢你……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李振泉带着几个解放军战士急匆匆地走了,而沈星宇却翻来覆去,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默默流泪,一直到天亮,也不曾有片刻入睡。
“姐夫,姐姐,我想好了,送我去国军医院。”张雅青刚把药端来,沈星宇就带着久久犹豫后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说。
“你不去解放军医院啦?”赵绍海大失所望地问。
“不去了。我和解放军在战场上厮杀了两年,解放军能饶过我吗?所以我坚决不沾解放军的边儿! ”
赵绍海要和他争辩,张雅青使了个眼色,“算了算了,你我都说服不了他,由他去吧!绍海,我记得你说过你学会赶马车了?”
“早学会了。干别的庄稼活不行,赶马车我倒是把好手。”
“那好,咱俩赶快去何醒斋家借辆马车,送星宇去国军医院。”
俩人直奔何醒斋家。
借来了马车,把沈星宇安顿好,急趋县城。
一路通畅,张雅青和赵绍海一直守到沈星宇手术完成并醒过来后,才向他告别。
“姐夫,姐姐,弟弟的心里只有感激两个字,古语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大海一样的恩情弟弟该怎么报答啊?姐夫,姐姐,多加珍重吧!但愿今生我们还能再相见!”沈星宇泪光闪烁,凄凄言语夹杂着哽咽。
“弟弟,我们怎么可能不再相见?过些日子我和你姐夫还要再来看你。”张雅青轻声说。
“长长的日子大大的天,以后我们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将来仗打完了你要是没地方可去,就来找你姐姐和你姐夫。你要是残废了,我和你姐姐养你一辈子。”
张雅青不满地侧目赵绍海,“能不能说点儿吉利话?星宇怎么会残废?”
“我这是打比方,星宇当然不会残废。星宇,我们走了,战场上生死无常,多加小心啊!”
沈星宇泪如雨下,他双手抱拳,作揖告别,“姐夫,姐姐,前路漫漫,我知道我将身向何方!你们放心,弟弟永远不会给你们丢脸。虽然人生动如参商,但我相信我们终会有重逢的那一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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