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灰白的晨光漫过山村起伏的屋顶。
昨夜被制服的四个人,按事先商定,由孙海安排的人送去派出所报案。完整录像、现场人证、闯入痕迹一并移交。报案材料写得清清楚楚:涉嫌恐吓证人、非法侵入住宅。
王砚舟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载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土路弯道,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夜没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是疲惫,但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大半。
周师傅和孙海并排站在台阶上。
撕碎担保协议原件之后,两人之间那层隔了三年的冰,算是融开了,却回不到从前。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和解就彻底抹去。愧疚、算计、求生的本能,全都刻在各自心里。
“我跟你们一起去镇上。”孙海开口,“U盘我随身带着,所有备份都存好了,今天全部交给陈律师固化。”
周师傅点点头:“好。我跟你一起。”
陈默已经把车开到门口,后备箱放着他们整理出来的全部纸质复印件。
一行人上车,车子驶离村子。
一路上没人多说话。
山路颠簸,车窗开着,清晨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灌进来。王砚舟靠在车窗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全部证据链:工地考勤、银行转账记录、脚手架事故监控、刘志远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昨夜围院的录像,加上周师傅的当庭证词、孙海的完整陈述。
证据堆得很厚。
到镇上律所的时候,陈律师已经在等。
几个人进了会客室,把所有材料一一摊开。陈律师戴上眼镜,一份份核对,指尖划过纸页,神情严肃。过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众人。
“证据层面,现在是最好的状态。昨夜的寻衅取证非常关键,是独立新案,对方很难剔除。”陈律师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说实话。张峰在里面虽然被羁押,他多年经营的人脉盘根错节,刘志远还在外面奔走,开庭不等于稳拿想要的结果。”
周师傅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法庭会依法审理,可案子拖了三年,有些当年的现场痕迹早就灭失。最终的定性、量刑,要看庭审质证、各方举证,不是我们手里证据多就一定能拿到最理想的结果。”陈律师看向孙海,“尤其是你‘假死’这件事,到了庭上,对方律师一定会揪住猛攻,会质疑你多年隐匿、证据保管的合法性。这是我们最大的短板。”
孙海面无表情:“我准备好了。该承担的,我认。只要张峰和刘志远的罪能摆到明面上。”
王砚舟沉默着。
他最初出发,是为了父亲的旧案。一路查下来,卷入孙国良之死,牵扯出一堆工地陈年黑账。越往下挖,越明白:现实不是爽文,不是集齐证据一开庭,恶人立刻全部落网,大仇得报万事大吉。很多事有灰色地带,有规则的边界,不是非黑即白。
中午时分,全部证据做完拷贝、登记封存。
走出律所,镇子街道上人来人往,集市喧嚣,和昨夜死寂的山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孙海停下脚步,看向众人。
“等开庭结束,我不会留在这边了。”
周师傅一愣:“去哪?”
“不知道。先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假死过,不能长久待在熟人眼皮底下。”孙海看向医院方向,“周小满那边,我安排的看护会继续留一段时间,后面就得靠你们多照应。”
周师傅嘴唇动了动:“孙海……”
“不用多说。”孙海抬手打断,“我们之间的账,昨夜在小院,了结了。”
他转头看向王砚舟:“王老弟,你查你父亲的事,别一股脑把全部希望押在这一次庭审上。很多陈年旧案,最难的不是找证据,是时间。”
王砚舟微微颔首:“我知道。”
陈默开口:“我留在镇上跟进开庭后续手续,你们各自注意安全。开庭当天按约定时间到法院门口集合。”
几人简单道别,分头行动。
王砚舟独自走在镇上的街上。
阳光落在路面,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并不轻松。
所有线索收拢,所有证人就位,证据封存完毕,大战就在明天。
但他清楚:就算庭审顺利,得到一个还算公正的判决,生活也不会一下子回到从前。死去的人回不来,受过的伤消不掉,三年的煎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疤。
他拿出手机,点开作家后台。
这个写了25章的小说,他提交审书很久了,平台反馈:暂不满足签约条件,不予直签。
不是哪一处明显违规,也不是开篇完全烂掉。
编辑的潜台词很清楚:题材偏现实向,节奏慢热,人物都带着灰色,没有强爽点钩子,商业吸引力不足。
他盯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就像他们正在追查的案子,不是努力搜集线索就一定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写小说,不是认认真真写出完整故事,就能拿到签约。
很多事,拼到临门一脚,依然会卡壳。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
案子明天开庭,这本书到25章,卡在了签约门外。两条线,都走到一个关键节点,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手机揣回兜里。
王砚舟迈步,朝着回村的路走去。
明天。
开庭。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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