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风徐,拂过劫后空寂的院落。方才盘踞满院、噬人夺命的滔天尸煞戾气已然散尽无踪,唯有一地躯体静静横陈于青砖之上,再无半分凶煞之态。
经雷击桃木剑纯阳正气涤荡、破除根深蒂固的阴浊异变,这些曾经暴走噬人的行僵,尽数褪去了周身青灰腐朽的尸皮、凝滞暴戾的煞气,剥离了地脉浊气与嗜血执念的裹挟,似乎重新变回了窝集口村入土安眠的寻常族人。
整座院落死寂沉沉,再无嘶吼冲撞、再无哭嚎纷乱,唯有村外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村民压抑的啼泣余音。数日萦绕山村、夜夜夺命惊魂的尸祸浩劫,历经一夜血战杀伐,终究尘埃落定,彻底落幕。
沁阳垂眸收剑,腕间轻旋,雷击桃木短剑顺势归鞘,动作沉稳利落,不见半分滞涩。他抬手轻轻拂去剑身沾染的细碎阴浊尘气,指尖掠过温润木纹,方才临阵除煞的凛冽冷厉尽数消融,眉眼间重归往日的清和平宁。
斩邪除祟、护佑生人,本便是道门修士立身行道的本心本分,无甚值得夸耀之处。一夜雷霆杀伐,于他而言,不过是顺势而为、恪守道心。
脚步声急促响起,郭鹏快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地沉寂的族人尸身,神色肃然,低声开口问道:“师父,这些尸身该如何处置?”
宋济紧随其后迈步而入,立在院侧,望着眼前满目苍凉的景象,心底满是唏嘘感慨。今夜这场灭顶死局来得猝不及防、凶险至极,全村百姓深陷绝境、几无生机,若非沁阳道心坚定、出手果决、杀伐利落,以一己之力逆转崩毁大阵、横扫群煞,今夜整个窝集口村,定然难逃满门覆灭的结局,无人能够幸存。
院中诸尸看似是寻常亡者骸骨,实则尽数沾染地底阴浊、异化成型,与普通逝者截然不同。沁阳深知乡土民俗、人间忌讳,并未贸然下令处置。乡间村落最重骸骨安宁、恪守入土为安的古训,村民世代沿袭旧俗,敬畏亡人骸骨,若是不问缘由、强行焚尸,必定触犯众人心中忌讳,引得村民心生抵触、心生隔阂。
他转身缓步走向伫立在院中的老族长。老人年逾古稀,本就年迈体弱,经此整夜惊魂惊惧、心神紧绷,早已心力交瘁。此刻他背脊微微佝偻,身形摇摇欲坠,手脚依旧残留着惊惧后的颤栗,脸上血色尽褪、满面憔悴苍白,余悸深深刻在眼底,久久无法平复心神。
沁阳心怀体恤,生怕言语生硬再惊老人,语气恳切温和,缓缓将其中利害娓娓道来:“老族长,院中这些骸骨,并非寻常安稳亡尸,皆是沾染地底残龙浊气、阴邪煞气异化而成的行尸。此等尸身执念缠骨、怨气凝身,阴浊气息深植肌理骨髓,与正常逝者全然不同。若是侥幸留存骸骨、入土安葬,日后必定会持续吸纳山间阴风、地脉浊土之气,再度滋生尸变、重化凶煞,届时祸患复起、卷土重来,整村百姓依旧在劫难逃,无人可脱身避祸。”
老族长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眸满是凝重,虚弱地点了点头。通宵惊惧、彻夜不眠,他年迈的身躯与心神早已透支殆尽,连稳稳站立都颇为费力,更无气力高声喊话、安抚全村人心。
只是今夜一夜生死鏖战、尸煞扑杀的可怖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位村民心底。所有人皆是亲历者,亲眼目睹族人异变噬人、亲眼见证尸祸屠戮生灵,心底恐惧根深蒂固,早已顾不得寻常丧葬旧俗、入土为安的刻板忌讳。相较于虚无的祖制旧规,全村人更惧再度降临的灭顶祸患。
老族长闭目缓了良久,调匀紊乱的气息,才微微抬手,吃力招来自家儿孙主事,以及村中几位辈分尊崇、德高望重、能稳住人心的户户当家人,聚拢在身前,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他将行尸留骸必生后患的凶险、焚尸安村、断除祸根的道理一一细说分明,嘱托众人分头奔走、挨家挨户传话安抚,消解村民心中顾虑,统一全村人心,牵头配合尸身处置事宜,杜绝日后再生祸端。
全村百姓亲身历经尸祸浩劫,深知这些异变尸身的诡异凶险,早已不敢固守旧俗、心存侥幸。听闻老族长与主事的传话,无人反驳、无人抵触,尽数点头应允,心甘情愿配合处置,只求彻底断除祸根、守护村落安宁。
见人心已定、众人无有异议,沁阳才沉声开口,细说焚尸除煞的门道规矩:“寻常除煞焚化邪尸,最宜选用荔枝木。荔枝木秉性纯阳温和,燃火最善涤荡阴邪余气、净化残秽煞气,可彻底杜绝尸煞复起,是焚化邪尸的上上之选。只是北地苦寒贫瘠,不生荔枝佳木,眼下只能因地制宜,取用寻常柴火焚化。”
言及此处,他神色陡然郑重,加重语气细细叮嘱,补全关键禁忌:“正因无荔枝木纯阳兜底、难以一次性尽除深层阴浊隐患,此番焚烧万万不可敷衍懈怠。劳烦族长安排村中青壮年全程驻守火场、紧盯火势、监管灰烬,务必将所有尸身焚烧殆尽、化尽残秽,连分毫骨渣、细碎残屑都不许留存,彻底根除异变根基,杜绝日后死灰复燃、祸患重发。”
交代完村中主事诸事,沁阳转头看向郭鹏与宋济,轻声嘱咐二人全程盯守、严加核查。二人应声领命,即刻跟上村民脚步,随同数名踏实靠谱的壮年村民,先行规整院中尸身,将所有异变族人的骸骨尽数归集收拢,统一搬运至村外空旷荒地,规整堆放,静待焚化。
为彻底落实沁阳不留后患的叮嘱,杜绝一丝一毫疏漏,二人又带着村民逐一排查村落周边,循着近期丧葬轨迹,遍寻村中各处坟地,将近日新近下葬、棺木未腐、骸骨未朽的逝者尸身尽数挖出移出,统一归集堆放,分毫不敢遗漏,尽数杜绝潜藏隐患。
荒地上柴火层层堆叠,高高的柴垛架起,引火点燃之后,熊熊烈火骤然升腾而起,烈焰翻卷、火光灼灼。郭鹏与宋济闲散立在火场侧方,静静看护,神色淡然。
二人与沁阳不过初识相伴,与这座偏远山村更是毫无渊源,本无需事事尽心、处处周全。只是素来行事不喜欢敷衍潦草、糊弄了事,加之谨记沁阳叮嘱,便静静守在近处,盯着村民忙活作业,严防有人偷懒懈怠、草草了事、留存残秽隐患。
直至漫天烈火渐渐燃尽、袅袅烟火彻底熄灭、灼热温度缓缓褪去,二人依旧未曾有半分松懈。二人迈步上前,细细巡查整片焚化场地,手持木棍反复拨弄、翻查冷却的灰烬,一寸寸排查每一处角落,仔细核验有无残留骨渣、骸骨残屑,反复确认、层层核查,确保全场干干净净、无半分遗存,彻底落实了断除后患的嘱托,这才彻底作罢。
方才熊熊翻腾的明火,尽数吞噬了堆积的尸身,袅袅黑烟腾空而起,随风缓缓散尽,附着在骸骨深处的最后一缕阴浊残气、尸煞余孽,被纯阳明火彻底净化、涤荡一空,消散于天地之间。
灼灼火光曾照亮沉沉暗夜,驱散了笼罩窝集口村数日的阴冷死寂,也彻底焚毁了纠缠村落多日的尸祸阴霾。
火势渐渐归于平和,最终彻底寂灭。满地骸骨尽数被焚作细碎白灰,松散平铺在荒地之上,再无半分躯体轮廓、半分异变根基,从此祸源尽断,再无复生之理。
待诸事尽数完结,东方天际已然破开沉沉夜色,泛起一片澄澈通透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彻底落幕,破晓天光洒落山野,清润干净的晨风穿村而过,拂过街巷院落、荒地田畴,吹散了连日的阴冷腐朽,久违的安稳人间烟火,重新袅袅笼罩整片山村。
一夜生死浩劫,彻底改写了全村人心底的认知。窝集口村所有百姓,无一不对沁阳、郭鹏、宋济三人满心敬畏、赤诚感激。若非这三位远道而来的道门修士舍身镇煞、逆势破局、拼死护村,今夜整村上下必定惨遭屠戮、满门覆灭,无一人能够侥幸存活。
而郭鹏与宋济二人,此刻心底也对沁阳生出了全新的、更为深沉的改观。一路同行相伴,他们早已知晓沁阳道法精深、心性沉稳,远超寻常道士,心底素来存有敬重之心。可昨夜那般直面漫天凶煞、身陷绝境依旧临危不乱、以一己之力逆转全局、挽救整村苍生的雷霆手段与救世胸襟,依旧深深震撼了二人。
此前,他们信服的是他超凡脱俗的道法修为;此刻,他们彻底折服的,是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临阵定力,以及慈悲济世、护佑苍生的纯粹本心。心中敬佩愈发真切,愈发深沉。
劫后余生的村民们纷纷聚拢上前,围着三人躬身道谢,言语恳切、情意赤诚,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感恩,满是质朴乡民的纯粹善意。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喧闹渐息,沁阳方才转头看向身旁须发花白、满面沧桑疲惫的老族长,顺势问出了心底牵挂已久、一路寻访的主线心事。
“老族长,晚辈冒昧相询。不知村中旧地,或是周边山林旷野,是否曾出过质地绝佳的美玉、通灵原石之类珍宝?”
老族长闻言微微一怔,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缓缓摇头,语气满是无奈沧桑:“道长有所不知,我们窝集口村地处偏远荒僻,山穷地瘠、水土贫瘠,世代靠山耕猎为生,全村皆是穷苦布衣,终年辛劳只求温饱苟活,从未见过什么通灵美玉、绝世珍宝。周边荒山尽是粗砂石砾、顽劣土石,无半分灵气滋养,何来珍玉出世。”
村落世代贫瘠苦寒,温饱尚且勉强维系,艰难求生,自然无缘金玉珍宝、通灵美玉。
沁阳闻言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失落意外,心底波澜不惊。本就是随缘寻访、四处探寻,此地无缘,亦是寻常天数。他微微颔首,正准备就此作罢、另寻机缘,人群后方忽然缓步走出一名中年汉子。
这汉子衣着干净朴素、身形斯文挺拔,身姿气度与村中常年风吹日晒、肌肤粗粝黝黑的猎户乡民截然不同,一眼便能分辨出是外来落户的异乡人。
他上前一步,对着沁阳恭敬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有礼,谈吐温文有度:“道长在上,小人本是南边中原汉人。往年洋寇犯边、战火纷飞,故土兵祸连绵、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家族为避战乱,举家一路北上辗转逃难,最终落脚此地、扎根落户。”
他凭着年少在南疆故土的见闻阅历,如实坦言相告:“北方地界尽数苦寒贫瘠,地气刚硬,素来不出温润珍宝、通灵美玉。晚辈自幼长于南疆,熟知近些年南疆缅地玉石贸易鼎盛繁华,南北商贩络绎不绝、往来云集,缅玉质地通透莹润、色泽鲜亮明艳,品相绝佳,是如今朝野上下争相追捧的珍玉,富贵世家、官宦门第皆争相收藏,堪称当世玉中珍品、世间金贵玉料。道长若欲寻访绝世美玉,向北而行乃是缘木求鱼,唯有南下南疆,方能觅得机缘。”
中年汉子所言,皆是晚清年间民间最通俗、最普遍的认知。彼时朝野市井,人人皆知缅玉风靡天下、独占鳌头,却少有人深究千年玉石源流底蕴。自古华夏传世美玉,正统皆出自西北西域、和田之地,和田软玉温润内敛、肌理细腻、底蕴绵长,是传承千载的古玉正统。
只是乾隆之后,中缅通商通达、玉路大开,色泽艳丽、品相惊艳的翡翠大举涌入中原世间,凭绝佳外观迅速风靡朝野、取代古玉地位,久而久之,便成了世人心中公认的“玉中之王”,也成了民间对绝世珍玉的唯一主流认知。
这番质朴言语,如拨云见日,瞬间为沁阳一路茫然无措的寻玉之路,点亮了清晰笃定的方向。
沁阳眼眸微微一亮,心底多了几分笃定明晰。他下山入世多日,遍历北方山野村落、踏遍远近山川,始终寻不到半点通灵宝玉的线索,此刻方才豁然开朗,悟透症结所在。
北方地气寒凉刚硬、燥气厚重、温润不足,本就难以孕育通灵灵玉,自己连日执着北地寻访,终究是徒劳无功、白费心力。唯有调转方向、一路南下,奔赴温润水土、玉石繁盛之地,方有寻得机缘的可能。
“多谢先生据实相告、指点迷津。”沁阳微微颔首,诚心道谢。
迷茫前路骤然清晰,自此不必再漫无目的、漂泊寻访。三人稍作商议,定下行程:暂且在窝集口村暂住两日,静待村落彻底安定、灾后诸事尽数收尾,便即刻动身,一路南下,奔赴南疆缅地,继续寻访灵玉机缘。
往后两日,褪去尸祸阴霾的窝集口村,重归往日的宁静祥和、烟火温热。山村褪去惊惧萧瑟,村民们各司其职、耕猎如常、勤恳劳作,街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久违的安稳岁月缓缓流淌。只是一夜生死浩劫,刻骨铭心,全村上下无人忘却三位道门恩人的救命大德。
村民们听闻三人即将远行南下,知晓前路山高水远、千里迢迢、山水艰险,行路之人最是匮乏盘缠补给。可村落本就贫瘠穷苦、民生拮据,家家户户勉强度日,根本凑不出金银大钱,用以酬谢三位恩人再造之德。
但山村百姓心性淳朴、最重情义,从不亏欠人情、不负恩义。
短短一日之间,全村上下自发奔走、同心协力,家家户户尽其所能、倾囊相助。窝集口村本是靠山吃山的猎户村落,山中物产便是全村最珍贵的家当。各家各户纷纷翻出家中常年囤积的干货珍品:层层捆扎、晾晒干透的草药,皆是村民攀山采药、历经多日日晒风干的上好品相,入药绝佳、价值不菲;村中猎户更是慷慨赤诚,尽数取出平日狩猎积攒、悉心珍藏的完整兽皮,皮毛厚实紧实、品相完好无损,是山村秋冬换钱、养家糊口最珍贵的硬货。
除此之外,有人凑出家中日积月累的零碎铜钱,有人备好耐存饱腹的粗粮饼、腌渍干菜,还有猎户拿出自制风干的肉干肉脯。一户所出微薄细碎,百户同心汇聚,便堆成了满满当当的行囊辎重,每一件物资,都承载着山村百姓最质朴、最赤诚的感恩心意。
两日休整期满,村内灾后诸事尽数安顿妥当,村落秩序全然恢复安稳平和,沁阳、郭鹏、宋济三人收拾行囊,准备辞别村民、踏路南行。
村民们感念三人救命之恩,知晓前路艰辛、远行不易,便将家中所有值钱、实用的物件尽数取出,尽数相送,只求略报大德、聊表心意。
然沁阳身为道门出家人,恪守清规、心无贪念、不慕俗利,素来不取民间分毫厚重馈赠。他深知山村贫瘠、百姓糊口艰难,这些草药兽皮、山货特产,皆是村民秋冬度日、换钱养家、维系生计的根本依仗,每一件都来之不易,断然不肯坦然收受。
他心怀仁厚体恤,将零碎铜钱、珍贵兽皮、上好草药尽数婉言退回,分毫不曾收取。唯有看着那些干爽耐存、便于携带的肉干肉脯,思虑再三,终究酌情收下小小一部分。
南下路途千里迢迢,多为荒山野岭、无人旷野,途中难免人烟稀少、补给匮乏,些许干粮肉脯,足以解行路之急、补路途所需。少量取用,既不违道门清规戒律,亦不辜负全村百姓一片赤诚善意、拳拳心意。分寸取舍之间,尽是他体恤苍生、仁厚谦和的本心。
破晓清晨,天光清亮通透,山间晨风和煦温柔,拂遍山村街巷。
沁阳、郭鹏、宋济三人轻背行囊,立于村口,向着相送的全村村民拱手作别,随后转身迈步,毅然踏出窝集口村的村口。
身后,是历经浩劫、重归安宁的贫瘠山村,是一场杀伐落幕的旧尘往事;身前,是千里迢迢、未知漫漫的南下前路,是踏遍山河、寻访灵玉的全新征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