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正将三人恭迎进内堂,忙命家中妇孺烧水煮茶,又规整着堂中桌椅,待客礼数周全得体。乡野宅院的内堂不算阔绰,却打扫得一尘不染,木桌木椅质朴厚实,墙面挂着简单的农事家训条幅,窗棂通透,穿堂风带着院前草木的清香,褪去了码头的喧嚣浊气,一派清净安稳。
几番闲谈客套下来,三人才知晓,眼前这位敦厚谦和的中年屋主,竟是这座村落的村正。此时朝廷对于台控制疏远乡野规制不及内陆严苛,村正便是一村之长,统管村中农事、邻里纠纷、杂务调度,既要承接官府的琐碎差事,也需维系村落生计安稳,在乡民之中颇有威望。能坐稳村正之位,除了为人公道、处事稳妥,最关键便是家中人丁兴旺、族人团结,宗族男丁众多,遇事能一呼百应,远非寻常单丁薄户可比,家底也远比寻常农户殷实。
沁阳说明来意,坦言三人远洋行路,船舱干粮寡淡匮乏,希望能在此采办些许吃食肉食,补足后续航程所需。
村正闻言当即欣然应下,脸上毫无为难之色,反倒透着几分热忱。彼时沿海村落风气皆是如此,远洋行客、四方游人途经乡野采办物资,对各村而言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事。乡间家家户户囤积的干粮杂粮多有富余,寻常只能自给自足,难以变卖换银,遇上过路客采办,村正便可挨家挨户收拢各家余粮、干货、肉食,以适中价格统一售卖。
一来能为乡民盘活余粮、补贴家用,二来自己居中调度,也能从中赚取些许差价,补贴村中公用与自家生计。这般远道来客登门采办的差事,各村向来乐见其成,从不会轻易推拒。
村正丝毫不敢耽搁,当即唤来家中子弟,匆匆去往村中各户,收拢各家留存的富余吃食。不多时,家中子弟便提着满满两大竹篮干粮归来,品类丰盛,皆是晚清台地乡村最常见的储粮吃食,耐存耐放,最适合海路远行携带。
篮中主食最为充裕,满满当当堆叠着台地特色干粮。不少圆润紧实的金包银饭团,以糯米裹制而成,压实晾凉后风干锁味,外层米粒紧实,内里软糯回甘,便携顶饱、久放不坏;还有一块块方正厚实的咸粿,纯糯米浸泡研磨、蒸制压实,辅以细盐调味,无过多花哨佐料,口感绵密劲道,带着纯粹的米香;另有大量切制成块的米糕干饭,熟米晾晒风干,褪去水汽,锁住米香,只需温水浸泡便可食用,是远行最佳的干粮。除此之外,还有满满一捆番薯签,由本地鲜甜番薯切丝暴晒制成,干燥耐存,甜而不腻,既能当主食充饥,亦可作零嘴解馋。
主食之外,篮中还零星搭配着不少辅食干货。少量腌制得干爽入味的肉脯,纹理紧实、咸香浓郁;几样晒制的本地果脯,取自山间野果与田园鲜果,酸甜适口;还有数尾风干小鱼,是村民近海捕捞、晾晒制成,鲜味浓缩、不易腐坏。荤素搭配、干湿兼顾,满满两篮吃食,足够三人支撑完余下的南洋航程。
村正笑着将竹篮推至三人面前,神色热忱:“乡野粗食,不比城埠精致,胜在耐存顶饱、干净实在,几位道长、公子远行赶路,最是合适不过。”
郭鹏、宋济低头看着满满一篮极具南洋乡土特色的干粮,眼底皆生出几分新鲜感。连日海上只有寡淡的素食干粮,此刻看着品类丰富、烟火十足的吃食,心中倦怠消散不少。沁阳微微颔首,正欲开口道谢、商议价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风穿院门,携着庭前草木的清新气息漫入屋内,同时也带进来一丝极淡的书卷清气。不浓烈、不刻意,浅浅一缕,雅致干净,与乡野的土腥烟火截然不同。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步从院门走入。
此人一现身,便与周遭粗粝质朴的乡野光景格格不入。彼时台地乡村,村民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男子或是下地耕种、上山打猎,或是出海捕鱼、码头劳作,常年受日晒海风侵袭,肤色大多黝黑粗糙,筋骨结实,带着一身烟火劳作的粗砺气。可眼前这位少年,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年岁约莫十六七,身形挺拔清瘦,身姿舒展如临风青竹,无半分乡野少年的敦实粗笨。最惊人的是他的肤色,不见半点日晒风霜的黝黑,是那种常年伏案读书、少见劳碌的通透白皙,肌理干净细腻,温润如玉,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透质感。阳光穿过檐角落在他肩头,肌肤莹润透亮,几乎看不到半分瑕疵,与村中肤色黝黑的劳作少年相比,宛若云泥之别。
他眉眼生得极为周正,是偏中性的极致俊美,无男子的凌厉硬朗,亦无女子的柔媚娇弱,只余清雅端方。眉峰清浅舒展,如远山含黛,线条柔和利落,无半分凌厉锋芒;眼瞳澄澈干净,黑白分明,眸光温润沉静,藏着书卷浸润的通透与灵气,不似乡野孩童的懵懂粗鄙。鼻梁秀挺适中,唇线清晰柔和,唇色是自然的浅淡绯色,面容轮廓匀称温润,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每一处都精致耐看,组合起来便是一副清绝出尘的模样。
一头黑发束得整齐利落,仅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发丝乌黑柔顺,干净整洁,不见半分凌乱尘土。身着一身素雅青布长衫,衣料平整干净,剪裁得体,虽非名贵绸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无半点褶皱泥污,衬得他身姿愈发清挺飘逸、温雅端凝。
他行走之间步履轻缓沉稳,气质温润谦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卷书香,沉静安然。不似农人子弟惯于奔走劳作、举止粗粝,也不似市井少年轻浮跳脱,周身自带一股读书人的文雅静气,清隽温柔,眉目含韵,一眼望去,便知是久居书案、潜心研学之人,绝非乡野劳作子弟。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憔悴倦怠,眼底浮着一层虚浮的疲色,气色空泛偏弱,全然不似寻常读书人的清朗饱满。外人不知情由,只当他是连日奔波赶路、寒窗苦读劳神过度,才这般精神不济,无人知晓这份萎靡憔悴,绝非书卷劳累所致,而是日夜被阴邪缠身、虚耗过度留下的病态。
村正见他归来,原本待客的热忱笑意更浓,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慈爱与欣慰,当即起身笑道:“我儿今日从城中归乡,倒是赶得巧,家中正好有远道来客。”
少年闻言,缓步走入内堂,对着三人微微躬身,行斯文礼数,举止得体有度,声音清润悦耳:“晚生见过几位远道贵客。”
村正望着立在一旁的幼子,脸上的慈爱笑意瞬间铺开,眉眼、唇角尽数舒展,那是藏都藏不住、打心底里溢出来的骄傲,带着乡野之人最直白、不加掩饰的显摆与自豪。他抬手虚引少年,嗓门都不自觉抬高几分,满脸荣光地向三人夸赞,这是他这辈子最争气的小儿子,也是咱们这穷山僻壤、全村百年来头一份难得的读书奇才。咱们此地偏居海隅,山高路远,全村世代耕渔为生,面朝黄土、背朝大海,一辈子困在田地江海之间,大多大字不识几个,能勉强识得几个俗字便已是稀罕。可他家这孩儿生来便与众不同,自小不爱摸鱼种地、不喜市井嬉闹,唯独对笔墨书卷痴爱至极,天资绝顶、过目成诵,读书一道远超府城一众学子。最难得的是,他年仅十一岁便连过县、府、院三试,一举考取生员功名,小小年纪便成了在册的秀才老爷。
在这闭塞荒僻的台地山海村落,十一岁登科取功名,当真是实打实的山窝里飞出金凤凰,不光是他家一门的天大荣耀,更是整个村子、整个宗族拿得出手的脸面,平日里四乡八邻提起,无一不艳羡称赞。也正因孩子前程远大、天资难得,家中上下全员护着,半点农活粗活、风吹日晒都舍不得让他沾,自小专心治学,常年居于府城书院潜心苦读,一心奔着更高的功名去。经年累月的书卷浸润,才养出这般干净白皙、温雅出尘的模样,半点无乡野粗鄙烟火气,放眼周遭村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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