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着石头的少女,在天黑前走到了这条岔路口,然后就再没挪过地方。路上偶尔也有人经过,远远看见她都绕开走。她低着头,等人家绕完了才又站直。背上的石头压得她肩膀往下塌,塌着塌着就习惯了——石头不喊累,她也不喊。
她不识字,路牌、树上的刻字一个也看不懂。可她认得路——哪块石头是松的,哪片土吸饱了水一踩就打滑,哪条车辙是新压的。这些不用看字,脚底一踩,全知道了。
风从路那头吹过来,把她身上那股土腥气送远,又带回一点别的什么——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她忽然想到一句话:像一个人,被土埋过,又自己爬了出来。
夜还长。她接着站。
后半夜的岩洞里,四人谁也没敢睡熟。
苏晚棠睡在最靠外的地方,闭着眼,耳朵一直醒着——三丈外的风吹草动都听得见。谢无咎那句"有人在布阵",还压在她心上。
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滚过来,她听了一会儿,当是风声,翻了个身。
再睁眼,是被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惊醒的。岩壁阴影里,一个蒙面的人影正蹲在谢无咎身旁,一只手已经伸向了他腰间那壶上品灵液。
那人动作很轻,像水一样,没有脚步声,连呼吸都是压着的。就差那一寸——苏晚棠的香炉已经脱手砸出,擦着那人的手背,撞在岩壁上。
顾辞拔剑就劈,剑光贴着那蒙面人的脸过去,削掉半截衣袖。蒙面人没恋战,转身钻进林子里,几息之间没了影。
苏晚棠追到林子边,顿住脚。黑黢黢的林子里只有风,没有人——那人跑得太快,不像普通的贼,是练家子,还是专门练夜行的。她没再追。
谢无咎摸了摸腰间,壶还在,脸色发白地笑了笑:"……在。多谢。"
苏晚棠没应声。她该更警觉的,可这趟她以为够安全了。就差一寸。
然后她在岩壁下摸索起来——刚才那人被逼退时,腰上掉了东西。
是一块青铜腰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片草叶纹。
百草谷的纹样。她自己的宗门。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掉得方位太正,像是被人摆好的。一个偷东西的贼,会随身带着自家宗门的腰牌,还偏偏掉在正主面前?
她没声张,把腰牌收进怀里。她只知道两件事:一,那人的身法是宗门里练出来的;二,那人进秘境,不是来偷一壶灵液这么简单。
四个人没敢再合眼,摸黑赶了一夜路,天蒙蒙亮时,在一条岔路口,撞见了一个拦路的少女。她背着块比她还大的石头,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天光一照,几乎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人。
苏晚棠第一个停下脚步。
她盯着那个少女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这人,是活的吧?"
顾辞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活的。可她为什么站路中间?"
谢无咎摇着扇子,慢悠悠分析:"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迷路了,要么是……在守这条路。"
"守路?她一个人守路?"苏晚棠皱眉。
三个人正嘀咕着,墨小满已经绕过他们,径直走到那个少女面前,停住了。
那个少女像被人叫醒一样,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灰袍姑娘。
墨小满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她背上的那块大石头,又指了指自己,比了个"重"的手势。
那个少女看看她,又看看自己背上的石头,缓缓点了点头。
苏晚棠看着两人用哑语交流,也走了过去。
"喂,"她说,"你是哪个宗门的?"
少女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又轻又平,像念课文一样回答:"玄岳山,石黛。"
苏晚棠心里"哦"了一声——玄岳山,不详镇物,石黛,水镜弹幕里那个"当镇物养大的石头"。
她打量着石黛。面无表情,眼神不像墨小满那样透着警惕,而是一种……空。她穿着玄岳山那身粗布短打,袖口、膝盖磨得发白,唯有领口别着一朵枯花,牢牢钉在衣襟上。
她脚底发酸,索性一屁股坐到石黛背上的大石头上,长长"哎哟"了一声:"累死了,借坐一下。"
石黛:"……"
四个人全愣住了。顾辞瞪大了眼睛:"你、你坐人家石头上?!"谢无咎也难得地顿了一下,"啧"了一声。
石黛本人却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背上、一脸理直气壮的苏晚棠,沉默了两秒:"……嗯。"苏晚棠也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会被骂或被推下去,结果这姑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好像有人坐她的石头是件很正常的事。
她翻身下来,拍了拍石黛的肩膀:"一块儿走吧。正好我们缺个……嗯,力气大的。"
石黛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空落落的东西似乎淡了一点点。她问:"……去哪?"
苏晚棠想了想,指了指秘境深处:"先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然后——"压低声音:"摸清楚这秘境到底要干什么。"
石黛点了点头,没再问,默默地跟上了队伍。
五个人一起走,石黛走在最后头。她背上的石头太大,走山路总要先踩稳了再挪步子,笨拙得很,却稳得很。她不爱说话,眼睛却没闲着:前头那个白毛一步三晃,她便不动声色地把他踢翻的石子拨到路边;再前头那个摇扇子的步子越走越沉——她记下了,这个人体力不好。她一样一样记着,像石头记住水纹,不声不响。
走出一段,苏晚棠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墨小满:"对了,你那大家伙,到底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喊'蒙着布的东西'。"
墨小满犹豫了一下,用气音挤出两个字:"……镇岳。"
苏晚棠"哦"了一声,又看看石黛背上的石头,忽然乐了:"得嘞,你背着碑石,她抱着镇岳——一个碑,一个岳,你俩这是把'镇山'俩字分着背了。"
石黛抬起头,看看墨小满,又看看自己背上的石头,"嗯"了一声。墨小满也隔着蒙布拍了拍傀儡,算是替它应了。两人谁都没笑,可中间的人都觉得,这两个闷葫芦悄悄通了什么气。
五个人,头一回走得这么齐整。可队伍刚成形,苏晚棠就闻着了一股味——有人对收下石黛这件事,还揣着话没说出口。这队"废料"能不能真凑成一伙,怕不是一顿饭、一句话就能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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