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她其实没怎么睡实。
她抱着香炉在门边坐到窗纸发白,把这事记死:那人翻她的包袱,却不碰现成的方子,要的就不是纸。是那颗成了的丹?还是记在她脑子里的反推账?想不出,就先当两样都要。
天亮前她到底还是躺下眯了半个时辰。十年练出来的本事,是倒下就能睡——不管天大的事,先眯一会儿,命要紧。再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她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摸床头那根麻绳——半寸虚头,绷得笔直。昨晚那双手,翻完她的东西,又照原样系了回去,连绕法都学了七八分像。可惜,学得再像,也不是她的手法。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绳结,忽然问自己:翻她东西的人,是谁?
配药的人拿到方子,先算分量、算配比——这是职业病。可今天她要算的是另一笔账:谁,碰得到她的方子。
她翻出原身手记,把碰过丹方的人一个个列出来:抓药的、记账的、杜长老的药童、每年送方子进来的那个人……原身人缘差,三年下来,能进这屋子的就那么几张脸,数来数去,不超过十个。
然后她的笔,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宋师兄。
她想起昨晚他落在窗台药材上那一瞬——短得不像顺路看的。再配上临走前那句"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她抓过内鬼,知道这种人什么德行:平时不声不响,专挑你松懈的时候下手,嘴上还挂着"我这是为你好"。劝你的人,往往就是递刀的人。
她把那个名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眼线。
写完,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她被圈进秘境名单,就发生在她盯上那三张方子之后——前脚刚起了疑,后脚名册就来了,这手接得可真快。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改方子的人,懂药理、识笔迹、碰得到她屋里的方子;报她进秘境的人,在长老跟前说得上话;来翻她包袱的人,认得她的屋子,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在。三件事,三个位置,偏偏都能落在一个"报信的"身上——这世上,哪来这么顺手的巧合。
可有一个疙瘩,她怎么算都算不平。
她抱着胳膊,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把那三个"为什么"一个一个摆出来。
第一,为什么是改方子,不是直接下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夜里睡死过去都无人查——何必费三年功夫,一味药一味药地磨?
第二,为什么让她背"炸炉星人"的名声?废物名声传开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第三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前两个自己撞上了答案——
因为"炸炉星人"死在秘境里,不会有人问。
死法都替她铺好了:名声是现成的——手笨、命贱、活该;去处是现成的——凑数名额,生死自负;连意外都是现成的——一个炸了三年的炉子,第四回炸死在秘境,谁会觉得不对?三年改方,不是整她,是给她修一条体体面面的死路,修得滴水不漏,全谷人还都当是天意。
她又想起那个被描过的"二"字。改方的人改得这么耐心,这么不留痕迹——耐心到这个份上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把真相看穿。往后,这就是她要拽的线头。
苏晚棠站在原地,后颈一层冷汗慢慢下来。末世十年,她见过把人推出去喂丧尸的,见过为一袋粮闷死队友的——可把杀人的活,做得这么耐心、这么干净的手,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没打算跟那个眼线翻脸。翻脸了,鱼就跑了。她要让宋师兄以为她还蒙在鼓里——等她进了秘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一个接一个浮出来。
正想着,窗外忽然飘来压低的说话声。她这排屋在外门最偏,平时少有人经过,今天倒热闹。
"……杜长老真把秘境名额给了那个炸炉星人?"
"给了。三百块上品灵石的债压着,听说她还想开炉翻本呢。"
"啧,就她那手艺,我看她又要炸炉。"
"炸就炸呗,反正炸的是她自己的锅。"
声音压着笑,渐渐远了。
苏晚棠站在窗后,没动。这种话,原身听了三年,耳朵早磨出了茧子。搁昨天,她还得攥紧拳头;今天,却只觉顺耳——他们越当她是废物,她的保护色就越稳。这嘲笑,是她的护身符。
她甚至生出一个念头:这层"蠢"皮,还能反过来用——用真的。
光在纸上写一句"借秤再试"不够。眼线随口往药园一打听,执事一句"没借过秤",这假话当场就穿。要喂,就喂他亲眼看见的。
辰时刚过,她揣着针线盒里那颗粗纸包的丹,先去了东市。万安押铺的掌柜把回春丹对着光验了验,五块下品推过来,一句来路没问。钱揣进袖子的那一刻,她心口那块石头挪开了一角:月底的利钱,有了。
午后,她当真抱着旧丹炉去了药园,当众借公秤。执事捏着鼻子借了,跟来看热闹的又凑了半个外门。她把一包早备下的废药渣倒上秤,碧心草故意称到二钱半,又手一抖撒回半撮,嘴里念念有词:"一钱半?二钱?啧——"称完就开炉。
半个时辰后,"轰"的一声闷响,炉盖崩飞,黑灰糊了她一脸,阴阳头又燎去一撮。
"果然还是炸!""连公秤都救不了她!"笑声一片。
她顶着一张黑脸蹲在炉边,一样一样捡炸飞的药渣,心疼得直咧嘴。渣是故意挑的贱渣,炸是真炸,疼也是真疼——她全受着。要的就是这一脸黑灰传进宋师兄耳朵里:炸炉星人翻本失败,还是那个炸炉星人。
回到屋里,抹净黑脸,她才坐回桌前,把那张假回春丹方子铺开,捏着笔,在边角歪歪扭扭添了行小字:"今日借秤,仍拿捏不准,改日再试。"字迹学得十足十——原身那种生无可恋的丑字。
这回喂的不是假话,是今日的真事。真话喂给眼线,比假话牢。
真方子贴身收着,假方子摊着。鱼不但要以为猫睡了,还得亲眼看过猫打呼噜。
她把笔搁下,忽然又想起那个被描过的"二"字——横平竖直,收笔带勾。改方子的手,得是识笔迹、懂药理的。这笔锋的来历,她记死在心里,往后见着同样的勾,就认得出来了。
吹灯之前,她拔了自己一根头发,把那沓摊在桌上的假方子翻开,夹进写有"改日再试"的那一页。位置很不起眼——收桌子的人,一准会把它带下去。
这一夜,她睡得很实。
后半夜没到,她就睁了眼——先看桌上。
头发不在纸上,落在桌沿外头两寸的地方。假方子那一页,翻过,又合上了。
苏晚棠坐起来,把那根头发拾进指间,忽然极轻地笑了。
他来了第二回,还真来看她那行"改日再试"。白天,他八成也站在药园看热闹的人堆里,亲眼看着她炸的那一炉。从今往后,这人从这个屋里带出去的每一个字、她当众出的每一回丑,都是她喂的。
鱼咬钩了。剩下的,就是等鱼背后那位,来提线。
辰时,前堂领文书——网开始收口了。收口的日子,就是她进场的日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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