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后天。今晚,她开始收拾。
丹炉得带上。炸了三年,那也是锅——她认准了的东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锅是,炉是,人也是。药草带一小包,能解毒的、能止血的,归拢齐了;香炉揣怀里,能砸人;银针贴身,救人的家伙从不离手。
医疗箱没了,习惯整套带进了这个世界:解毒的揣左兜,止血的放右边,开穴救命的三根银针拿油纸卷了压在最底下。末世里她用这双手救过人,也眼睁睁埋过人。如今换个世界,接着救。
碎灵石也没都放一处——几块塞进袜筒,两块垫进鞋底,干粮压进包袱夹层。
"这叫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她自言自语,"老话说的。"
利钱月底到期,她提前两天交了。
账房里,赵师兄捏着她递过去的三块下品灵石,愣了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花样,才闷声记了一笔,开了张收契。旁边一个小执事嘀咕:"炸炉星人也交得起利钱?"赵师兄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记你的账。"
"师兄,"苏晚棠龇牙一笑,"我认穷,不认赖。进了秘境是死是活看老天,可活着的每一天,我的账,一分不差。"
赵师兄的笔停了停,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像账本上一个早就划成坏账的名字,忽然自己回来把钱填上了。
收契她叠好,塞进道袍内襟。一张不值钱的纸,可她心里,这是新活头一站赢回来的东西:信用。末世里能让人把后背交出去的,从来不是拳头,是"这人说话算数"。
谷里的账清了。剩下的账,进秘境收。
收完契出来,天擦黑了。她路过账房后窗,里头两个执事还在对账,一句闲话飘进耳朵——
"……杜长老晚间还遣人来问,外门那个欠三百上品的,利钱交了没有。"
"交了,那姓苏的居然提前交了。"
"长老说,'倒稀奇'。"
三个字落地,账房里没声了。
苏晚棠脚步没停,走过去,脊背上的汗却一层一层下来。一个债主,深夜遣人来问一个"必死炮灰"的利钱——杜衡要确认的哪是钱,是她这个人,还在不在账上、老不老实、像不像要翻本的样。
她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倒稀奇。稀奇就好。稀奇的人,才会被盯;被盯的人,才有一笔一笔被人记下来的机会。她要的就是这个——让盯着她的人,替她把每一笔账,都记牢。
那颗回春丹,她没跟行李放一起,单独贴身收着。那是她的凭据——"方子被人改过"这种话,光靠嘴说没人信。可丹成了,就是铁证。等哪天需要对质,她把丹往桌上一拍,谁都赖不掉。最好,还能当着杜长老的面开一炉,用真方子炼给全谷人看看——到底是谁在炸谁的炉。
这一趟秘境,她不是去送死的。她是去讨账的。
那本手记和"反推笔记",她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又压上一根麻绳。这一回,她没用之前那个留了半寸虚头的绕法——经过那一夜,她信不过任何人了。她把这个绳结,打成一个连自己也难解得开的死结。
打结的时候她忽然想:要是那个眼线再来翻,打不开这个结,会不会干脆一把火烧了这屋子?烧屋子太显眼,那人不会。那人要的,是无声无息地把她送进秘境,再无声无息地等消息。所以她越安静,越安全。
结打完,她又在油布包的缝口里夹了一根头发。死结拦不住人,至少,让头发替她说话。
她又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穿上试了试,觉得太显眼,换了一身灰的。灰的耐脏,在秘境里不容易被盯上——活到最后的人,都不穿亮色。
收拾完,她靠着床沿坐下,翻开手记新的一页,提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
"秘境。活着出来。顺便,查清楚是谁想让我死在里头。"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字不好看,句子也直白,可她就是觉得,这行字比从前写过的任何一行都重。那会儿写"活着",是求生;如今写"活着出来",是讨债。
她想了想,又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三个小字:"顺便,挑人。"
前半句是本分,后半句是活法。末世里她学会的:独狼跑得快,队伍才活得久。
她合上手记,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活着出来"——她要的不止是命,还有一个答案。
顾辞、谢无咎、石黛、墨小满,加她自己。她组过的队没有一支是自己挑的;这一回,她愿意赌,赌这五块"废料"堆在一起,能烧成一把谁都没想到的火。
吹灯之前,她又想起水镜里那几条没人接的弹幕。
"三十年前这秘境还封过半座呢——"
"嘘,那事邪门得很,别提。"
各宗往里头塞人塞得这么顺手,直播开盘开得这么热闹,偏偏"封了半座"这四个字,没人敢提。三十年前,那半座里封进去的,到底是什么?是兽,是阵,还是——一批跟这次一样"凑数"的人?
没人能答。满谷的人都在笑那五个炮灰,没人替炮灰问一句。
她把这些个问号一个一个摁进心里,摁成一排待收的账。
窗外,前堂那盏灯还亮着,药味一缕一缕,飘了半夜。杜衡那炉丹还没成——炼给谁的,进了秘境,她要去翻个底朝天。
她抱着丹炉躺下,轻轻说了一句:"秘境见。到了里头,再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说完,她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几天的气,松了一点。名单上那四个名字,她一个都没见过,可她已经把他们当成一路人了。她学会的道理不多,只有一条最顶用:一个人走不快,一群人走不远。
这一夜,她睡得很实。梦里没有尸潮,也没有哨声。
窗外,远处广场的水镜还悬着,零星几条弹幕没散:
"五毒俱全开拔那天,谁先死?"
苏晚棠吹熄了灯。
"哪个都不死。"黑暗里,她说,"我全拖着爬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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