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角。”
邹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没嚼出味。
“四十三场,头一回见。”
他盯着陆迟,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股“小子你别狂”的横劲,倒像个赌徒翻出一张牌,发现自己算漏了点数。
“你知道生角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陆迟说。
“我也不知道。”邹九咧了咧嘴,那笑很难看,“但我知道旦角是什么。”
他抬了抬那块灰布,指了指厅里剩下的几个人。
“前四十场,被点上台的,唱的都是旦。青衣、花旦、老旦。唱完回来,戏份是旦。木牌背面刻的都是‘旦’字。”
“旦角的戏,一场比一场轻。第三场就有人撑不住。到了第七场——”
他停了一下。
“撑不住的人,就不回来了。”
“我唱了四场,四场都是旦。再唱一场,我就得死在台上。”他把灰布往袖子里一塞,“所以你刚才那句话,我信了一半。”
“哪一半。”
“你说你不喜欢把命交在别人手里。”邹九盯着他,“生角的话,我也这么说。”
陆迟没接话。
他在看厅里。
厅还是那个厅。衣箱、把子架、化妆镜、墙上那四十三张戏单,一样不少。只有一样不对。
最上面那张——“第四十四场·认亲”——不见了。
钉子的眼还在,洞是新的,边缘的木屑还没掉干净。
陆迟走过去,摸了摸那个钉眼。
然后他回过头。
“上一场是谁点的角。”
邹九一愣。“什么?”
“第四十三场——点的是谁。”
“……”邹九脸上那点笑没了,“一个女的。比你还瘦。她上台之前,我分了她三彩,让她去试。”
“她回来了吗。”
“没有。”
“她的戏单呢。”
邹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墙面。
第四十三张戏单也不见了。
墙上现在只剩四十二张。
陆迟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最底下那张——“首场·大闹天宫”——还在。
“九哥。”他说,“戏台自己撕的。每散一场,它撕一张。我们刚唱完的那场,它已经撕了。”
“那现在,我们的第四十五场——”
话音未落。
“咚。”
锣响。
所有人手腕上的木牌同时一烫。
陆迟低头。木牌背面那行“结算:待散场”正在化开,笔画重新排列,浮出一行新字:
**第四十五场·下场**
**倒计时:一炷香**
**未下场者,抹。**
他抬起头。
厅里已经开始变了。
先是墙角。最里面那个衣箱慢慢变得透明,箱板、铜角、锁扣,一件件淡下去,像被水洗掉的水墨。箱子上摞着的一件蟒袍,先褪色,再褪花纹,最后连布料也没了。
空了。
那片空,像纸上烧出来的洞,边缘还在往外渗。
“——操。”
邹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衣箱上跳起来,指着那面“下场”门。
“门!先去开门!”
所有人朝门冲过去。
陆迟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洞”。
空在往外扩。
一寸,两寸。旁边的把子架开始褪色,架子上的刀枪剑戟一把接一把地淡下去,像有人用橡皮在擦。擦到哪儿,哪儿就没了。
“下场门锁了!”周奕的声音带着哭腔,“九哥!门上有绸子!全是红的!”
陆迟这才转身,走向那扇门。
下场门上,七道红绸。
从门框顶上垂下来,一道接一道,横着绑,绑得很紧。每道绸子上绣着一个字。绸面是新的,红得发亮,跟戏台上那些褪了色的旧绸完全两样。
陆迟数了数那七个字。
**长。次。三。四。五。六。七。**
“这是……”温济凑过来,推了推眼镜,“排行?”
“七尊牌位。”陆迟说。
认亲的台上他见过。七个牌位,排行从长到七。现在这七个排行,绑在了门上。
“要解开,得把字认对。”邹九站在他身后,“一道绸一个字。认错了——”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还等什么!”周奕急道,“长次三四五六七,从上往下就是!”
“你确定?”邹九冷笑,“前四场我都没走到这一步。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从上往下。”
周奕哑了。
厅里的空又扩了一圈。墙角的几件戏服已经没了,把子架只剩半边。消失的边缘离最近的人——姜芜——还有三步。
姜芜缩在墙边,一动不动,脸埋在膝盖里。
陆迟没理会他们。
他退后一步,看那七道绸。
字是绣上去的,绣得很工整,正面朝外。
看了三秒,他走到旁边的化妆镜前。
镜面八面,坏了五面,剩下三面蒙着薄灰。他伸手抹了抹,把灰擦掉。
镜子里,七道绸上的字,是反的。
“长”反过来像一个横着的“七”。“七”反过来像一撇。“四”反过来……
他把三面镜子摆在不同的角度,对着那扇门。
三面镜子照出三组字。第一面:次、三、五、七。第二面:长、四、六。第三面:七、五、三、次。
顺序都不一样。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字本来就是反的。绸子绑的时候是绑反的——有人站在门外,对着门绑的。绑的人在外,看的人在里。字,是给门后的人看的。
现在门后是空的。
“谁去把绸子翻过来。”他说。
没人应。
“翻过来字就正了,从上面往下数,长次三四五六七——顺序不用猜,正着对就行。”
“那你他妈怎么不自己去翻!”周奕喊。
“因为绸上有东西。”
陆迟指了指最近那道“长”字绸。
绸子边缘垂着一样很细的东西。很细,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像一根头发,又像一根线。
“第一道绸一根线。第二道两根。第三道三根。”他说,“七道绸,一共二十八根。线连在门框上,谁去翻绸子,就得先碰线。”
“碰了会怎样,我不知道。”
“……那你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不。”
陆迟转过身,看向厅的西南角。
“让已经死了的人去。”
那里摆着那排衣箱。衣箱后面的地上,堆着东西。
一堆木牌。
红绳木牌,跟众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些木牌都已经黯了,红绳发黑,牌面上刻的字看不清。堆在那里,像一小座坟。
“这些是……”
“前四十场没下场的。”邹九的声音低下去,“抹了脸,木牌掉在这儿。”
陆迟走过去,蹲下,从最上面拿起一枚。
木牌背面那个“份”字已经蚀了,只剩一个浅坑。坑里还有一点点颜色——一点点残留的彩头。
不多。但够。
他捏着那枚木牌,往前一递,抵到最近那道“长”字绸的那根线旁边。
木牌一靠近,那根线动了一下。
像活的,那根线从绸子上松开,朝木牌探过来,缠住了它。
木牌上的红绳一紧,牌面裂开一条缝。彩头流出来——一小股暗红色的光,被线吸走。
线缩回去,重新缠在绸子上。
那道“长”字绸,松了。
“——成了。”
陆迟把木牌扔到一边。红绳断了,牌面空了。
“周奕。”他回头,“把尸牌搬过来。”
“——全、全搬?”
“全搬。二十八根线,一枚木牌解一根。这里有四十几枚,够。”
空已经逼到墙边了。把子架没了。墙上那四十二张戏单,一张一张在淡,像被火从边缘舔过。
周奕和温济冲过去,一人抱一把木牌,往门下跑。
邹九也动了。他没去搬木牌,站到陆迟旁边,盯着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不知道。”陆迟接过一枚木牌,抵到第二根线上,“进来的时候我数过。四十三张戏单。四十三个没下场的人。四十三枚木牌。戏单撕了,木牌在这儿。戏台的东西,自己会留后手。”
“……你他妈。”邹九看了他很久,“小子,你要是能活着出去——”
“嘘。”
第八根线,松了。
第十二根。
第十九根。
“最后一根!”
温济抱着最后一枚木牌冲过来,腿一软,摔在地上。木牌散了一地。
陆迟弯腰,捡起最近的一枚。
五、六、七——最后三道绸。他把木牌一枚一枚抵上去。
五,松。
六,松。
七。
线刚要缠上,木牌一颤,裂了。
牌面是空的。
这一枚,彩头已经耗尽。
“……没用了。”
周奕的脸刷地白了。“那怎么办!?还有一枚吗?”
“没有了。”温济把地上的木牌翻了个遍,“全空了。四十三枚,全空了。”
“……不对。”陆迟捏着那枚空木牌,指腹在牌面上蹭了蹭,“不是全空。”
他转过身。
所有人和他一起,看向那面化妆镜。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站在厅的角落。平脸。
那是认亲台上跪在左边、穿青褶子的那个。它跟出来了。它一直站在镜子里。它站了很久,谁都没注意到。
它的手腕上,也有一枚木牌。红绳还是新的。
“九哥。”陆迟说,“你前四场,有没有见过平脸从台上跟出来。”
邹九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
“那它为什么跟着我。”
没人答。
空已经逼到门边了。衣箱全没了。整个厅只剩门框以内、三步见方的一块地方。
陆迟看着镜子里那个平脸。
平脸也看着他。
他伸手,从自己手腕上把红绳木牌解了下来——解了一半,又停住。
“不行。”他说。
“现在没时间了!”周奕喊。
“我的木牌不能动。戏份是‘生’,结算还没完。交出去,我这场的分就没了。”
“……那——”
陆迟转身,对着那面化妆镜,往前走了一步。
平脸在镜子里往前迎了一步。
“你上台的时候,有没有木牌。”
平脸没有回答。
但它抬起了手。
从怀里,慢慢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票。
烫金的。硬卡。边角压着纹。
和陆迟那张一模一样。
可它那张上,写的名字不是“陆迟”。
是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字。
平脸把那张票,递到了镜面上。
镜面像是水,票穿了进来,落在陆迟手里。
凉的。
陆迟捏着那张票,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把票抵到最后一根线上。
线没有缠住票。线只是抖了一下,缩回去。
第七道绸,落了下来。
下场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黑的,窄的,跟后台到戏台的那条走廊一模一样。只是这条走廊两侧没有挂戏服。两侧挂的是一张一张的白纸——跟门框上一样的白纸,密密麻麻,从头挂到尾。
每张白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奕第一个冲出去。温济、何秀、姜芜跟着跑。邹九回头看了陆迟一眼,没说话,也走了。
陆迟最后一个跨出门槛。
他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平脸还站在原地。
它抬起了手。
在脸上,抹了一把。
原本已经平了的脸,被这一抹,抹出了五官。
是陆迟的脸。
陆迟猛地回过头。
走廊尽头。有光。
惨白的光,从走廊另一头透进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
瘦,白,穿着工装。左胸靠下的位置,衣服有一道旧的补丁。他手里举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走廊这一头。
裴小满。
“别动。”裴小满的声音发哑。
“别过来。”
陆迟站住了。
他看着裴小满。
裴小满看着陆迟。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望。裴小满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小满。”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邢铎喊过。”
“不对。”裴小满摇头,枪口微微发抖,“他不是在我面前喊的。”
“……”
“你跟我说过,你在车上数颠簸,数路面,数我喘气的节奏。”裴小满死死盯着他,“但刚才我根本没上过车。我们分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左胸有伤。”
陆迟一愣。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低下头。
右手手腕上,那道很细的红痕,还在。
像一根线。
像一根红绳。
“——你不是陆迟。”裴小满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他带出来的东西。”
走廊两侧,那些白纸上的名字,一张一张,开始自己翻动。
翻到背面。
背面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陆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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