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七月十三下到十八号,中间没停过一个钟头。
青河的水先是漫过警戒线半米,后来干脆懒得跟人报数了。十七号夜里,县防汛会开了三回,民政局全员上堤。社会救助股的周卫东分到老河湾那一段,两公里,配两个民工,一把铁锹,一捆编织袋。
十八号后半夜,雨最疯的时候,周卫东打着手电沿堤根走。走到第三根界桩,他站住了。
河心滩上有个影子在动。
手电照过去,那人影举着胳膊,一下,一下,挥得很有章法,像是怕人看不清,又怕浪费力气。滩上的羊往高处挤,挤成一团白,水已经啃掉半个滩了。
"有人!"周卫东抄起对讲机就喊,"老河湾三号桩,河心滩困了人,速来!"
对讲机里炸了一片声。可人手都在上下游堵口子,最近的一拨说,最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滩就没了。
周卫东把雨衣扯下来扔给民工老代,只说了一句:"看着绳。"
老代拽都没拽住。
七月的水面上是一层雨砸出来的碎沫子,底下浑得像一锅滚开的黄米粥。周卫东年轻时在村里是凫水的好手,可他今年四十七了,肚子上那圈肉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不带劲。下去没几米,一股斜流把他往下游卷,他呛了一口,脑子嗡的一声。他把这口气硬压下去,改成斜着趟,慢,可管用。
水里的东西全不讲理。一根树枝横着撞过来,他拿肩膀顶开;一团水草缠上小腿,像有手拽着往底下拉。他不敢停,一停人就沉。岸上老代他们把手电全打过来,十几道光柱子在水面上扫,扫着他了就喊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往左!卫东!往左——!"
老汉在滩尖上等他。近了才看清,六十多岁,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是紫的,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绳子那头拴着九只白头羊。
"抓住绳子!"周卫东把安全绳甩过去,"先顾人,羊叫它自家凫,羊会水!"
老汉不走。
"俺的羊——"
"命要紧!"
他把老汉架上背的时候,那老汉抖得像筛糠。水已经到胸口深了,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一倍。走到一半,脚脖子让水底一根枯树枝绊了一下,两个人一齐歪进水里。周卫东的肩膀在水底下顶住了老汉,膝盖跪在石头上磨掉一层皮,他没松手。
上了岸,老代和几个闻讯跑来的民工把两人裹进雨衣。周卫东吐了两口泥水,缓过来第一句话是:"羊咋样了?"
九只羊,自己凫上来七只,冲走两只。
老汉坐在堤坡上,看着水里那两个白点越漂越远,忽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娃娃。
周卫东没劲儿安慰人。他刚喘匀了气,对讲机里又炸了——堤下的物资存放点进水了,两百多床棉被,几十包帐篷,全码在地上,水漫进院了。
"走!"他拉起老代就往堤下跑。
存放点是个老院子,地势洼,水从门缝往里灌,棉被是纸箱装的,箱子一泡就塌。周卫东带人往高处搬,一趟两箱,肩上扛一箱怀里抱一箱。搬到第七趟,他伸手去拉一床从铁皮架子滚下来的棉被,右手腕让架子的断茬豁开一道口子。
他当时没觉出疼。血混着泥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直到物资全码上高台,才有人发现他袖子湿了一大片,红的。
医务员给他缠绷带的时候直嘬牙:"周哥,这口子深,得缝针。"
"缠住就行。"他说,"明天还得搬。"
老代后来在工地上跟人吹过很多回那晚的事。他说周卫东从水里爬上来,第一句话问羊,第二句话问棉被,从头到尾,没问过他自个儿一句。老代说这话的时候正扒着饭,扒着扒着把碗撂下了,一个五十岁的老民工,说哭就哭,哭完自己都不好意思,骂了句球,又把碗端起来。
天蒙蒙亮,办公室的小吴背着相机上了堤,说是领导安排,采集抗洪宣传素材。小吴是入职第三年的新人,白净,见了谁都先笑。他围着堤转了一圈,拍困人的滩,拍水,拍码起来的棉被。
最后他拍了那张照片——周卫东背着老汉往岸上走,水到腰深,两个人糊成一团泥。后来这张照片在县里的新闻网站上挂了三天,配的字是:《危难时刻,干部群众心手相连》。
照片糊,看不清脸。
看得清的,是周卫东右手腕上那一圈白绷带。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