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传到赵满仓耳朵里，比周卫东想得还快。
十月头上，局里开党委会，研究了"干部轮岗交流"的事项。第二天，赵满仓把他叫到办公室。这回没倒茶，也没递烟。
"卫东哥，"赵满仓坐在桌子后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局里研究了，救灾物资储备仓库要规范管理，得派个靠得住的老同志去。"
周卫东站着，听他说完。
"那仓库是咱民政的老底子，多少年的家当。别人去，我不放心。"赵满仓抬起眼看他，"你熟悉，你工作细致。你去了，我踏实。"
这句话在赵满仓肚子里打过一夜的腹稿。他算准了这句话的每一处分量——二十七年前，周卫东就是从这个仓库把自己让进去的。他扛水泥的腰杆，是在这个院子里直起来的。现在，他把恩人又送回这个院子里去。
不在你身上踩一脚，我睡不踏实。这话他没说，可周卫东听见了。
"好。"周卫东说，"我明天去交接。"
仓库在城郊，老院子，两排库房，一个值班室。周卫东报到那天，管钥匙的老师傅交接，领他一间一间库房点：棉被、帐篷、折叠床、雨衣、应急灯。老师傅说这地方清净，就是冬天冷，夏天闷，没人愿意来。
周卫东点头，在本子上记。
记完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东头那间旧库房，房檐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一米五多一点——那是二十七年前他给赵满仓量的，赵满仓当时站在那说："哥，我怕量矮了，叫人笑话。"
周卫东在刻痕底下站了站，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搬台账。
他不认命。他把那三本乱账理成了九本，库房重新划了区，进出库登记做了一式三份。月底县里突击检查仓储管理，民政局拿了通报表扬——表扬材料是办公室写的，落款处一句没提具体承办人。
仓库的日子有仓库的过法。天一冷，值班室的炉子从早生到晚，夜里老鼠在库房顶棚上赛跑，咚咚咚地跑一路，停一下，又跑一路。周卫东不烦。他给自己立了规矩：每天两巡，雨雪四巡；台账日清，账物旬对。老师傅看不明白，问他："老周，一个月两千多的岗位，你把命搭进去干啥？"
周卫东拿炉钩子捅炉子，火苗子腾一下起来。他说："账，要清楚。"
老师傅后来跟人说，就冲这四个字，他断定老周这人不一般。一般人不说这个话。
十月十四，中秋，王秀兰娘家聚餐。
席是王秀珍张罗的，在新区的酒楼，圆桌，转盘。赵满仓坐了上首，给老丈人敬酒，讲了两个段子，满桌的笑。周磊上学去了，老娘在医院，就王秀兰娘家的几家。
进包间之前，王秀兰在楼道里整了整衣领。她穿的那件外套是好几年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进门时特意把袖子往里窝了窝。借钱的那些话，她来的路上在心里过了七八遍，练得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不像求人。
菜过五味，王秀兰把筷子放下了。她搓了搓手上的指头，那上面有常年理货勒出的茧。
"秀珍，"她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姐想跟你商量个事。磊磊的学费，还差三千，姐想跟你借一借，过了年就还。"
桌上静了一静。
王秀珍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姐，不是我说你。借钱这事儿，得跟当家的商量。"她把菜搁进碗里，这才抬眼，眼皮撩起来，"姐夫要有满仓一半本事，磊磊的学费还用愁？"
这话像一根针，没扎肉上，扎在骨头缝里。
赵满仓在上首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那样子像是拦了，其实一个字没说。
周卫东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很轻，没出声。他拉了一把王秀兰的胳膊。
"走。"
王秀兰脸涨得通红，看了看一桌人，跟着他站起来。
"姐！姐夫！"身后有人打圆场，"吃了饭再走嘛，月饼还没上哩——"
周卫东没回头。他这辈子吃饭，从来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这一回，菜还剩大半桌，他走了。
出了酒楼，夜风一激，王秀兰的眼泪下来了，在路灯底下走，一声不吭。
周卫东走在她旁边，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他说："三千块，我想办法。"
他没说的是前头那句。那句"姐夫要有满仓一半本事"，他记下了。这辈子，他这人记性不算好，可谁在哪年哪月哪张桌上说过什么，他都记得。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老实人不是没账本，老实人的账本在心口窝揣着，轻易不翻。
这一晚，他心口窝那本账，翻开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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