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狗镇的街面很窄。
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口延伸到镇尾，左边是打铁铺、豆腐坊，右边是米店、杂货铺，尽头赫然戳着一家门面发黑的棺材铺。
李长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牵着一条大黄狗。
狗叫大黄，毛色金黄，胖乎乎的，走起路来肚皮直晃。
师父临终前把大黄交给李长生时，拉着他的手直喘粗气：“长生啊，下山之后……记住，别丢了大黄，它比你有出息。”
李长生当时就想翻白眼。一条除了吃就是睡、连路过野猫都能吓得它一哆嗦的土狗，能比他堂堂龙虎山正一道传人更有出息？
“别走那么慢，赶不上热乎饭了！”李长生拽了拽绳子。
大黄哼哧了一声，耷拉着耳朵，没理他。
刚进镇子，一阵刺耳的哭丧声便传了过来。
只见街对面呼啦啦涌出一支出殡的队伍。白幡漫天飞舞，纸钱撒得像冬天的鹅毛大雪。四名抬棺匠抬着一口黝黑沉重的厚木大棺，步子迈得极沉。
“闪开闪开！”领头撒纸钱的汉子一边干号，一边挥手赶人。
李长生本想牵着狗退到檐下让道，可手里的绳子突然绷得死紧。
他低头一看，大黄不走了。
这死狗四条腿死死顶着青石板，尾巴瞬间夹进了裤裆里，耳朵贴着脑门，喉咙深处发出阵阵如闷雷般的“噜噜”声。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说过，大黄平日里怂归怂，可一旦把尾巴夹得严丝合缝，那绝不是害怕，而是在提醒他——面前这玩意儿，不对劲。
“大黄，怎么了？”李长生蹲下身，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大黄没看他，狗眼死死瞪着那口正从面前抬过去的大黑棺材，鼻翼剧烈地张合，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极度恶心且危险的味道。
出殡队伍缓缓走过，街边的镇民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李长生眼珠子一转，压低道袍领子，顺势混进了围观的人群里。
“哎……真是邪门了，这都是这一个月里的第三个了吧？”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胖婶子抹着眼泪，声音压得极低。
旁边挑担子的卖菜郎接话：“可不是嘛！上个礼拜是城西的老张头，上上个礼拜是打铁铺的小张，今天又是卖豆腐的李老实！啧啧，死得一模一样！”
李长生耳朵一竖，假装凑过去看热闹，顺嘴接道：“大哥，这李老实在镇上也算好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得的什么急病啊？”
卖菜郎看了李长生一眼，见他是个面生的小道士，摆手叹气：“什么急病！村医说是心梗，可谁信啊？哪有人心梗死的时候，嘴角能裂到耳根子，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可劲儿乐？”
胖婶子吓得打了个冷颤，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嗓门：“对对对！前两个死的时候我也瞧见了，死人脸上的笑……啧，活人根本笑不出那模样！眼珠子瞪得溜圆，嘴角硬生生往两边翘，半夜在房里笑得咯咯响，等家人进去看时，人已经断气了，可那张脸还搁那儿笑呢！”
“笑死人的？”李长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世上横死的、吓死的、病死的他听师父说过不少，半夜笑得断了气，还一连死了三个，绝对是阴物作祟。
大黄在脚边轻轻拱了拱他的腿，又低低呜咽了一声，眼神里全是警告。
“行了，少说两句，小心沾上晦气！”胖婶子打了个寒颤，挎着篮子急匆匆地走了。
李长生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下山前师父留了半本残经、一把旧桃木剑、三十二张手画符，还有口袋里仅剩的三十二块五毛钱。
再找不到活干，他和这死狗今晚就得去蹲破庙。
“看来……开张的活儿来了。”李长生咕哝了一句。
半小时后，李长生在街中段找了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面容憔悴，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见有客人进门，勉强打起精神：“住店啊？一晚二十，不包饭。”
李长生掏出两张纸币递过去：“住一晚。老板娘，打听个事，你们镇上最近……”
老板娘接钱的手猛地一抖，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厉声打断他：“小道长！不该问的别问，晚上熄了灯就好好睡觉，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房钥匙给你，二楼左转第一间！”
说完，她竟像逃命似地猫进了后厨，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长生拿着铜钥匙，嘴角抽搐了一下：“这镇子上的人，神经比香肠绷得还紧。”
上了二楼，推开客房门。房间不大，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
李长生刚想招呼大黄进来，大黄却一屁股坐在走廊里，两只前爪死死扒着门槛，任凭李长生怎么拽狗绳，它就是死活不肯踏进这间屋子一步。
“嘿！你这死狗，里面有毒啊？”李长生抬腿踢了它屁股一脚。
大黄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把脑袋伏在爪子上，趴在走廊过道里，耳朵竖得直直的，进入了警戒状态。
李长生见劝不动它，只能随它去。
夜幕降临得贼快，不过七点多，整座黄狗镇就彻底沉沦在了一片死寂之中。连一声狗吠、猫叫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墙缝里虫子爬过的声音。
深夜零点。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床单刺骨地冰凉。
原本趴在门外的大黄突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低吼。
李长生瞬间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没有开灯，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轻轻将推拉木窗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夹杂着腐烂草木与腥膻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李长生顺着窗缝往街尾看去。
漆黑一片的街道尽头，唯独那间挂着“老赵棺材铺”门匾的屋子，亮着一盏惨白惨白的纸灯笼。
灯笼的光晕下，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雪白连衣裙的女人。
那女人身材纤细，背对着街心，长发垂到腰际。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长生的视线，白衣女人的脖子突然以一种极其夸张、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咔哒咔哒地转了过来——
她的身体没动，脑袋却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
月光下，女人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两只眼睛漆黑如墨，没有半点白眼珠。而她的嘴唇，正往两边疯狂地咧开、再咧开，一直拉扯到接近耳根的位置，露出一排尖细密麻的黑牙。
她在对着李长生笑。
无声，却极度诡异的笑。
下一秒，那白衣女人抬起手，用那纤长青紫的手指，对着二楼窗户边的李长生，轻轻勾了勾。
寒意从李长生的脚底直冲头顶，头皮一阵发麻。
“啪！”
李长生一把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动作一气呵成。
他顺手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牙齿撞在茶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大黄此时从门缝处挤进来半个脑袋，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看吧，老子就说这屋子不能进。
李长生抹了一把嘴边的凉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笑了一声：
“妈的……师父诚不欺我，这刚下山开张的第一桩活……确实不好干。”
话音未落，楼下客栈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而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紧接着，老板娘带着哭腔、极度恐惧的尖叫声撕破了深夜的死寂：
“道长！小道长救命啊！我女儿……我女儿她突然一直在笑，嘴合不上了！”
走廊外的大黄猛地站起身，全身金毛扎针般倒竖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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