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从沸水里爬出来的肉身,脖子缓缓向右扭动。
骨头节发出沉闷的咔吧声。
李长生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的伤口里,生疼。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哪怕三十年过去,那张脸上的皱纹、断了半截的右眉,还有左耳垂上的豁口,跟他在龙虎山上伺候了十几年的那个老头子一模一样。
老头子下葬那天,棺材是他亲自钉的,土是他一锹一锹填的。连坟头那块木牌子,都是他削了三天桃木刻出来的。
现在,这具本该烂成白骨的肉身,就这么光溜溜地站在沸腾的药炉边上,身上挂着黑糊糊的药汁,额头正中间被硬生生刻了一个巴掌大的“白”字。那字迹入骨三分,暗红色的血线顺着鼻梁往下淌,嘴角的弧度咧得越来越大。
“长生……”
药炉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
那不是活人的嗓子,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反复摩擦。
李长生头皮发紧,破口大骂:“长生你大爷!三十年前在山上偷喝老子藏在床底下的黄酒,临死还骗了我二两碎银子去买烧鸡,老头子你要是活的就吱个声,要是装神弄鬼,老子今天连你骨头一起拆!”
大黄缩在李长生后脚跟处,两只前爪死死抓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喘。它死死盯着那具肉身,狗嘴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尾巴却夹得死紧。这狗平时最是贪嘴耍滑,遇上普通的厉鬼早就翻白眼装死,现在却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全身紧绷。
白锦书跨前一步,手里捏着三张泛着深紫色的符纸,语气发冷:“这不是你师父。三魂七魄早就散干净了,这是一具被地脉阴气泡了整整三十年的药尸。有人拿他的尸骨当药引子,借着绝户抽阴阵,在这儿炼‘活死人’!”
“拿我师父当引子?”李长生咬牙切齿,眼底全是血丝,“白家这帮杂碎,老子刨了他们祖坟都不够赔的!”
话音未落,药炉里的肉身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眼眶里只有两团漆黑的淤血。
“轰!”
肉身脚下的青铜鼎炉剧烈震荡,沸腾的黑色药液像暴雨一样四散泼溅。那具肉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眨眼间就扑到了李长生面门前。
太快了,快到李长生根本来不及念咒掐诀。
惨白的手掌直插他的心窝,指尖带起的罡风刮得他脸皮生疼。
李长生本能地抬起左臂,用那把生铁直刀的刀身横挡在胸前。
“铛!”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地下石室灰尘簌簌往下掉。
肉身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刀身上,那柄厚重的铁直刀竟被硬生生拍出一个深深的掌印,刀身崩裂出几道细缝。一股庞大无比的巨力顺着刀柄震入李长生的手臂,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李长生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室的墙壁上。
“咳!”李长生喷出一口逆血,滑落在地。
“长生!”白锦书一咬牙,脚下一点,整个人就往半空蹿上去,手里三张紫符一甩,化作三道刺目的雷光,兜头兜脸轰在肉身的后背上。
雷火炸裂,紫色的电弧在肉身苍白的皮肤上游走,将表面的黑色药汁蒸发成大片白烟。然而那具肉身只是晃了晃,连一层皮都没破,反而被激怒,猛地转过身,一记扫堂腿带着沉重的破空声甩向白锦书。
白锦书脚尖在地面连点,整个人借力向后倒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但拳风扫过她的衣角,坚韧的道袍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这东西刀枪不入,连御符一脉的紫雷符都破不开它的肉身防御。
“大黄!咬他下三路!”李长生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掉在地上的断木剑,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剑锋上。
大黄早就憋不住了。听到指令,这肥货四条腿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身体化作一道金色的电光,绕过肉身狂暴的挥拳,贴着地面一个滑铲,张开大嘴,狠狠一口咬在肉身的脚踝跟腱上!
那是大黄最擅长的一招,也是它咬碎过无数恶鬼邪祟的看家本领。
“咔擦!”
如同咬在生铁铸造的实心铁柱上,大黄疼得呜嗷一声惨叫,眼泪差点飙出来,但它硬是没松嘴,四只爪子死死抓地,整个狗身往后倒拖,死命拉扯着肉身的重心。
肉身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
“趁现在!”白锦书双手合十,十指翻飞如穿花引蝶,六张赤色火符从袖中飞出,凌空结成一座微型的六合阵法,死死压在肉身的头顶上方。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烈火焚身,给我锁!”
火符垂下六道火线,像铁链一样将肉身的双臂死死缠住。肉身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肌肉暴涨,竟拉得那六道火链发出崩裂的声响。
李长生抓住这个空当,眼里闪过凶狠的光芒。
他不管面前这玩意儿长着谁的脸,害他师父遭罪三十年,还敢顶着这张脸作孽,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砸碎!
“正一伏魔,列祖列宗在上,今天不孝徒弟李长生,替我师父清理门户!”
李长生双手反握断木剑,整个人腾空扑了上去,借助下落的力道,将染满精血的断剑狠狠捅进肉身的左肩胛骨处。
噗嗤一声闷响。
断剑上的纯阳血克制住了阴煞,终于扎了进去。黑色黏稠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涌出来,洒在李长生的道袍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破洞。
肉身吃痛,另一只被火链锁住的手臂硬生生挣脱束缚,一巴掌拍在李长生的肩膀上。
骨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李长生整个人被拍在地上,嘴里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但他双手死死拧着断剑,在肉身的骨头缝里狠命一搅!
与此同时,大黄借着发狠的劲头,松开嘴巴,猛然纵身一跃,一口咬在肉身握拳的手腕关节上。大黄的犬齿间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咔嚓一声,那坚不可摧的腕骨竟被它硬生生咬变了形!
肉身双臂受阻,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嚎叫,庞大的尸气自它体内爆发开来,直接将压制上方的六合火阵冲得粉碎。
白锦书受到反噬,脸色苍白如纸,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嘴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迹。
但李长生根本没退。
他知道退一步就是死,身后的甬道早就被阴气封死,在这地下石室里,狭路相逢,只能拼谁的命更硬。
“给我趴下!”
李长生暴喝一声,右手顺势摸出怀里那块带着裂痕的龙虎山掌门青玉佩,用尽全身力气,对准肉身的脑门狠狠砸了下去!
玉佩正面的“正”字突然亮起一道柔和却威严的青光。
那是他师父佩戴了一辈子的法器,上面残留着正一道最正宗的道门清气。
“砰!”
青光砸在肉身额头的暗红“白”字上。
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刺耳的滋滋声大作,肉身猛烈地颤抖起来,身上的狂暴力量迅速衰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大黄趁势将它绊倒在地,李长生整个人骑在肉身身上,一手压着玉佩抵死按在它的额头,一手握紧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在肉身的胸口,砸得黑色药汁四处乱溅。
“醒醒!你给老子醒醒!”
李长生一边砸一边骂,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混着脸上的血迹淌了下来。
青光不断洗刷着肉身的面门,额头上的暗红血污被一点点冲刷干净,原本暴虐凶戾的尸气渐渐散去。肉身倒在青石地上,浑身抽搐了几下,眼眶里的黑血渐渐干涸,最后彻底软了下来,再也没了动静。
石室里只剩下李长生剧烈粗重的喘息声。
他无力地从肉身身上翻滚下来,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手脱臼,右肩胛骨生疼,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黄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嘴都是黑血,嫌弃地啐了两口,随后用舌头舔了舔李长生满是泥血的脸,喉咙里哼唧了两声,像是在抱怨这次的活儿简直要了狗命。
“别舔了……老子还没死,你再舔下去,老子就只能上你这辈子的第二顿狗肉了。”李长生咳了一声,费劲地抬手拍了拍狗头,“回去了给你炖十个肘子,这次说话算话,不赊账。”
大黄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舔自己被崩裂的爪子。
白锦书抹去嘴角的血,慢慢走了过来。她看着地上那具彻底失去生机的肉身,眼底带着震惊:“这就是正一道的掌门信物?竟然能化解这种级别的尸煞。”
“不是化解,是物归原主。”李长生声音沙哑,撑着右臂勉强坐起来,“这玉佩我师父戴了五十年,日夜温养,肉身虽然被抹了神智炼成药尸,但骨子里认得这东西的气息。”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老道士。
肉身苍老,面容干枯,三十年过去了,岁月仿佛在这具泡在药汁里的身体上停滞了一样。
李长生伸出手,轻轻擦去老道士额头上的血渍。
刚才那块玉佩砸下去的地方,表皮的死肉被青光灼烧掉了一层焦黑的浮皮。随着那些污血和死皮被抹开,白锦书忽然蹲下身子,目光凝固在那处伤口上。
“长生,你看这里。”白锦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长生凑近过去。
在老道士的眉心上方,那个暗红色的“白”字因为表皮脱落,露出了更深层的骨骼。
那根本不是一个字。
在那道用刀刻出来的“白”字凹槽的最底层,在那块泛着微黄的人骨表面,竟然还压着另外一个极小、极工整的刻字。
那是一个用极细的刻刀,深深入骨的“徐”字。
大字是“白”,小字是“徐”。
白字把徐字压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刚才李长生用玉佩砸烂了浮皮,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层叠在底下的机关。
“徐?”李长生愣住了,脑子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怎么会是个徐字?”
白锦书盯着那个字,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三十年前,白家设局抽阴炼药,但在白家的背后……还有人在掌控着这具药尸。”
“那个姓徐的是谁?”李长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脑子都是乱麻。
白锦书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转头看向石室角落那尊巨大的青铜鼎炉。
鼎炉底部的幽绿色地火,在老道士肉身倒下的那一刻,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突然窜起三尺多高。
石室顶部的砖缝里,开始往下渗出一片暗红色的黏液,滴答滴答砸在青石地上。
李长生还没缓过劲,大黄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原本耷拉的耳朵刷地立直,四只爪子死死抠着地砖,冲着甬道深处的黑暗就是一通狂吠——那声音又急又恼,像被人踩了三百回尾巴。
那是它下山以来,叫得最凶的一次。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枚枚老蜜蜡珠子互相碰撞的细微声响。
“啪嗒,啪嗒。”
一个人影在青铜鼎炉的幽绿火光映照下,缓缓自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中式深色立领衫,五官端正清俊,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盘着一串泛着油光的蜜蜡手串,嘴角挂着温和得体、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龙虎山的掌门信物,果然名不虚传。”
男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血的李长生,温声开口道:
“长生师侄,三十年不见,你师父的脾气,倒是全被你学去了。”
李长生握紧了身旁卷刃的直刀,瞳孔骤缩:“你他妈又是哪头蒜?”
男人淡淡一笑,将手里的蜜蜡手串套回腕上,露出了领口内侧绣着的一道不起眼的北斗暗纹:
“徐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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