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庙屋檐上的碎瓦还在稀里哗啦往下掉,李长生把半截断木剑往裤腰带上一别,拔腿就朝镇东头狂奔。
刚接上的左胳膊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大黄这会儿也不装死了,四条短腿倒腾得比谁都快,金毛在夜风里跑成了个毛团。这狗精得要命,知道后山的枯井封死了退路,眼下只能往前蹚这趟浑水。白锦书提着铁直刀紧跟在侧,脸色冷峻。
还没跑到镇东头的牌坊,迎面就撞见了一出荒诞的闹剧。
原本黑灯瞎火的青石街道上,现在全是人影。镇民们一个个跑得鞋都飞了,手里举着锄头、镐头,有的连烧火棍都抄了出来,一边连滚带爬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叫:“开棺了!祖宗诈尸了!救命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陈年烂木头发霉的酸臭。
李长生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个跑得裤裆湿了一大片的干瘪老汉,差点把老头勒翻白眼:“跑个屁!哪来的恶鬼?说清楚!”
老汉吓得浑身打摆子,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指着镇东头乱坟岗的方向直哆嗦:“没……没恶鬼!是咱们自己挖的!有个穿黑袍子的高个子来镇上,说咱们镇子犯了煞,要遭绝户劫,得把祖坟全刨开透透气才能活命。大家伙儿吓懵了,全跑去挖祖宗的坟,结果一撅头下去,棺材板里直往外喷黑水,把三太爷都冲出来了!”
李长生听得牙根直痒痒,一把推开老汉,破口大骂:“这帮缺心眼的玩意儿!黄狗镇本来就是个压井的活棺材,你们还嫌死得不够快,非得自己把棺材底给凿穿了!”
他带着一人一狗逆着人流,一头扎进镇东头的乱坟岗子。
眼前这场面,简直像被几百头野猪狠狠犁过一遍。满地都是新翻的黄泥,十几口薄皮棺材被刨得七零八落,碎裂的棺材板子四处乱飞,发黑的烂骨头散落得哪哪都是。镇民们根本不是被什么恶鬼追杀,纯粹是挖祖坟挖出了诡异的黑水,自己把自己吓破了胆,满地乱窜。
但在坟圈子的最深处,却站着一个扎眼的人。
那人身材很高,比李长生高出一个半脑袋,瘦得像根麻杆。身上罩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子,兜帽盖着脑袋,看不清脸。
白锦书只扫了一眼,原本捏在手里的符纸猛地一紧,声音压得极低:“长生,看他袖子。”
李长生顺着看过去。那黑袍人的袖口早就磨成了稀烂的布条,但在残存的布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用银线绣着的繁复花纹。
“那是我们御符一脉三十年前的老规矩。”白锦书眼神锋利,“银线绣的是‘安镇灵符’,这门手艺在我师父那一辈就断了传承。这人穿的是死人的衣裳。”
黑袍人站在一个被挖开大半的巨大坟包前,脚下踩着一块碎裂的墓碑,嗓子里发出砂纸打磨般干涩难听的声音:“借坟,不借命。我要的东西在下面,拿了就走。”
“我日你先人!挖我祖坟,老子劈了你!”
一声沙哑的暴喝从坟坑另一头传出。守坟的老倌老槐,头顶乱糟糟的发髻散了,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他双手死死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不管不顾地从泥坑里蹦起来,照着黑袍人的天灵盖就劈了下去。
老槐世世代代守着这片乱坟岗,就算镇民们全跑了,他也不肯退半步。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锈铁锹狠狠砸在黑袍人的肩膀上,却像砍在了一块实心的生铁疙瘩上,火星子直冒,铁锹杆子当场崩断。
黑袍人连晃都没晃一下,反手一记巴掌,带着呼啸的腥风,直抽老槐的脑袋。这一下要是挨实了,老槐的脑浆子当场就得涂满石碑。
就在这当口,一道金色的闪电贴着地皮窜了出去。
大黄没去咬黑袍人的下三路,它知道那玩意儿硬得咬不动。这狗精明到了极点,直接一口咬住老槐的右手腕,四条短腿发力,猛地往后一拽。
老槐被拽得一个狗吃屎摔在泥坑里,堪堪避过了黑袍人那一巴掌。黑袍人的指甲擦着老槐的头皮扫过去,硬生生把旁边半截墓碑削成了粉末。
“大黄干得漂亮!白姑娘,并肩子干他!”
李长生啐了一口血沫子,踩着满地的碎棺材板,像头饿狼一样扑了上去。他可不管对面穿的是什么三十年前的旧袍,手里那把半截断木剑裹着自己舌尖的纯阳血,直刺黑袍人下盘。
白锦书在后方默契出手。她深知这黑袍人来路诡异,绝不试探,起手就是杀招。
“紫符主生杀,雷来!”
三道泛着刺目紫光的符纸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三条狂躁的雷鞭,兜头盖脸地抽向黑袍人。
面对紫雷,黑袍人终于有了动作。他不躲不避,左手猛地一抖破烂的袖子,甩出两张如同浸泡过尸水的黑纸符。黑符迎风见长,跟紫雷轰然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令人作呕的“嗞嗞”腐蚀声。一团恶臭的黑烟瞬间在坟圈子里炸开。
李长生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迅速矮下身子,借着黑烟的掩护,连滚带爬钻进黑袍人肋下的死角。手腕一翻,染血的断剑狠狠扎向对方的大腿根。
黑袍人反应快得不似人类,身子诡异地一拧,竟生生避开了要害。但李长生根本不是冲着捅人去的,他另一只手猛地往上一探,死死拽住了黑袍人的兜帽,用力往下一扯!
“嘶啦”一声,破布撕裂。
兜帽掉落,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了黑袍人的脸上。
李长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脚下连蹬,猛地倒退出三丈多远,见鬼一样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我大爷!你他娘的属蚯蚓的啊?切成两截还能活?!”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人的脸。
左半边脸的皮肉已经彻底熔化没了,露出森森白骨,原本长眼睛的地方,是个空荡荡的黑窟窿;右半边脸虽然还有肉,却密密麻麻布满像蛆虫一样蠕动的黑色锁魂纹路。
李长生就算烧成灰也认得这张脸!
这就是在第十五章那片荒草地里,被三十年前的黑符禁制烧成一滩腥臭黑水的哑奴杀手!
白锦书也看清了那张脸,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本来就不是活人,是徐家炼出来的肉傀儡!那滩黑水只要阴气不绝,就能重新聚形成尸!”
哑奴那只剩下骨头的下巴咔吧作响,仅剩的右眼里木然空洞,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他压根没打算跟李长生死磕,咧开残缺不全的烂嘴,扯出一个诡异而僵硬的笑。
紧接着,哑奴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掌里,死死攥着半截泛着暗金色泽的骨头残片。
李长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跟他在老庙枯井缝隙里抠出来的那半截山骨,一模一样!只是哑奴手里这半截,怨气重得惊人,骨缝里正汩汩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水,在月光下透着一股邪性。
“补阵。”
哑奴嗓子里挤出这两个生硬干涩的字,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向老槐祖坟的最深处。
刚才镇民们把老槐家的祖坟挖开了一大半,此刻泥土塌陷,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棺材,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黢黢的井口!
那井沿上没有辘轳,四面井壁上刻满了凌乱的暗红色符印,八根胳膊粗的生锈铁链从井台四周延伸出来,死死拴向井底深处。一股比老庙枯井浓郁百倍的地煞阴气,正顺着井口往外狂喷。
就在这时,大黄突然像发了羊角风一样,扑到李长生脚边。
它死死咬住李长生的裤腿,脑袋拨浪鼓似的狂甩。先是瞪着眼前这口新挖出来的井,接着又扭过头,望向黄狗镇西北方老庙的位置。狗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哀嚎,急得四条腿在地上直刨泥坑,连爪子刨出了血都不停。
李长生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山骨、枯井、哑奴、开棺、镇山井。
所有断掉的线头,在这一瞬间全他娘的连上了!
“我干他祖宗的徐北城!这王八蛋好狠的算计!”
李长生脸色煞白,一把推开大黄,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两口井!同源双生!老庙那口破井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个引子!”
白锦书猛地转头看向他。
“黄狗镇被当成活棺材压井,压的根本不是老庙那口井,压的是镇东头祖坟底下这口**!”李长生咬牙切齿地指着哑奴狂奔的背影,“徐北城在灵龟镇炼药尸,哑奴就带着另外半截山骨来这里开真井!老庙的井封死了镇民逃生的路,只要祖坟这口镇山井一开,整座黄狗镇的地气连同几百**人的命,就全填进去补阵了!”
哑奴根本不是来取谁的命,他是来当开井的钥匙的。
大黄还在狂吠,白锦书指间的紫符已经再次捏紧,但距离太远,雷符根本追不上哑奴的速度。
此时的哑奴,已经站在了镇山井的井沿边上。他举起手里那半截渗血的金黄山骨,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黑黢黢的井底砸了下去。
“大黄,给我上!”
李长生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憋着一股满腔怒火,抄起断木剑,不管不顾地朝着镇山井狂奔过去。
“这井,不能让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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