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上的血水还在往下淌。
大黄退后三步,喉咙里压着低喘,前爪在泥水里狠狠刨了两下,扭头冲着歪脖子老桃树的树根狂抓。
李长生没有迟疑,拔出靴筒里的生铁短匕首,蹲在老桃树盘曲的根须边。
白锦书握着直刀,刀尖扎进黑硬的泥土,向上翻撬。
老桃树周围的泥土泛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树根粗如大蟒,上面缠着一层厚厚的麻绳。麻绳全被暗红色的药汁浸透,已经烂成了黏糊糊的碎絮。
大黄的动作比两人都快。它两条前腿疯狂倒腾,泥块碎石呼啦啦往李长生裤管上甩。坚硬的碎石划破了大黄的脚趾,暗红的狗血染在泥土里。
泥土被狗血浸透的瞬间,地底传来一阵细密的滋滋声。
李长生握着短匕首,顺着大黄刨开的深坑插进去。
匕首尖端碰到了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是生铁。
李长生双臂发力,将周边的烂泥尽数刨开。
树根深处卡着一口一尺长、半尺宽的生铁小匣子。匣子表面没有锁孔,通体浇铸着密密麻麻的锁魂回纹。桃树的主根像活人的五指,把铁匣死死攥在正当中。
远处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紧接着,九声青铜大钟穿透层层山雾,在整座后山回荡。
白锦书停下刀刃,直起身子:这是前山迎仙阁的聚仙钟。明日是龙虎山六十年一次的甲子罗天大醮,今夜是各路仙门首领入山进香的开坛庆典。
钟声未落,杂草丛生的岔道两头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二十余道人影从林子里疾冲而出,迅速散开,把老桃树团团围在中间。
这些人身披滚金边的赤色道袍,腰挎七星法剑,手中握着碗口粗的黄铜降魔杵。
领头的中年道士留着长须,右手托着一面八卦照妖镜,镜面正对着李长生的后心。
中年道士开口:擅闯龙虎山禁地,掘开封山祖树,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长生把短匕首咬在嘴里,两手握住铁匣,使劲往外拔:原来是戒律院的周掌院。你们在前山办开坛庆典,酒席还没摆齐,怎么有闲心跑来后山吹冷风?
周掌院没有回答,反手将照妖镜一翻。
镜面折射出一道赤红的烈光,直轰老桃树的根部。
白锦书挥刀横斩,刀背上的两道火符应声炸裂,将那道赤红光芒硬生生挡在半空。火星四溅,白锦书被反震的力道推得后退了两步,鞋底在泥坑里拉出长长的印子。
周掌院冷冷说:庆典期间,私动禁坛锁钥者,当场格杀。布阵,伏魔锁!
八名戒律院道士同时跨前一步,扬手将手里的降魔杵砸进泥地。
降魔杵首尾相连,上面刻着的庆典镇煞金纹瞬间被引活。八道金色的粗索破土而出,如活蛇般凌空乱舞,结成一张金索大网,朝着李长生和老桃树当头罩下。
这是龙虎山为了庆典专门设下的九龙锁坛大阵,专门克制道门弟子体内的纯阳内丹。
大网落下的瞬间,李长生体内的真气猛地一滞,原本握着铁匣的手臂瞬间酸软无力,短木剑上的白烟被压得彻底熄灭。
白锦书咬破舌尖想再催火符,手腕却被两道横飞过来的金索死死缠住,生铁直刀当啷一声掉在草丛里。
周掌院缓步走上前,照妖镜悬在头顶:拿下。
李长生被金网压得跪在泥地里,胸口翻江倒海。
九龙锁坛大阵是正道庆典的最高禁制,任何修习过三山正法的人,体内的道气都会被金索倒灌入体,经脉如遭火焚。
大黄原本趴在树坑边缘。
它身上没有半分道门真气,九龙锁坛大阵的金索对它毫无克制。
大黄的肚皮紧贴着地面,两只耳朵向后倒贴,浑身的金毛在一瞬间猛烈膨胀。
这狗从泥坑里暴起。
大黄没有扑向周掌院,而是调转身子,一头撞进了生满倒刺的降魔杵阵眼之间。
它张开满嘴粗壮的獠牙,对准地面上八根降魔杵正当中的那一根,一口咬了上去。
降魔杵上全是高温沸腾的庆典金光。
滚烫的金芒烫得大黄嘴皮滋滋冒黑烟,一股焦皮烂肉的臭味散开。
大黄发出痛苦的闷叫,四只爪子死死抠进泥土,牙关彻底合拢,死不松口。
它体内的镇魔血脉在剧烈翻涌。
大黄颈后的皮毛下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铜钱斑纹。
咔嚓!
大黄喉咙里发出一阵发疯般的低吼,狗头猛力朝右侧一甩。
由庆典秘法精铜铸造的降魔杵,被大黄的犬牙硬生生咬断了半截。
纯正的镇魔金煞从大黄嘴里喷出来,混着狗血,直接灌进被咬碎的降魔杵断口处。
降魔杵上的庆典符印被这口凶戾的狗血瞬间冲垮。
八卦伏魔阵发出崩裂的闷响。
八名戒律院道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法剑全部脱手,被炸裂的阵法气浪掀翻在地。
压在李长生和白锦书身上的金色大网瞬间分崩离析。
李长生感到体内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他没有给周掌院反应的机会,抓起身旁的断木剑,向前连滚两步,断剑横扫,剑柄狠狠顶在周掌院的下颌骨上。
周掌院整个人倒飞出去,照妖镜在半空碎成数片,砸在岩石上粉碎。
李长生一把抱住满嘴是血的大黄,在大黄肚皮上揉了两把:好狗!
大黄吐出嘴里的铜渣子和断牙,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四肢发软趴在李长生怀里喘气。
白锦书捡起直刀,一刀劈开缠住老桃树根须的粗麻烂绳。
李长生将短匕首插进铁匣的缝隙,全身力气灌注右臂,猛力向上一掀。
生铁小匣子被硬生生撬开。
匣子里面没有金银法器,也没有龙虎山的密传道法。
烂黄绸布里,包裹着一枚带血的铜制道碟,以及一本边缘烧焦的册子。
李长生拿起那枚铜道碟。
道碟正面刻着正一道七品弟子的身份铭文,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生辰八字。
那个名字写着:李长生。
李长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他自己的道碟。
三十年前,他师父从山下将他带回龙虎山受箓时,戒律院亲手铸造的本命法牒。
当年师父告诉他,道牒在一次下山除妖时遗失在了乱葬岗,后来只给他补发了一面木质的假牒。
李长生翻开那本烧焦的册子。
那是三十年前罗天大醮的祭祀录。
泛黄的纸页上,便用朱砂笔打了一个巨大的死结红叉。
红叉下面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正一道楷书:
大醮祭品:正一单传血脉幼童一名。骨入黄狗镇,魂压镇山井,永镇地脉,不得超生。
李长生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三十年前被师父填进井底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山门叛徒。
井底那个懂得单传口诀、被锁了三十年的恶鬼,才是当年真正的李长生。
而站在老桃树下的自己,不过是一具被抽走记忆、换了皮囊、用来在世间行走的活傀儡。
大黄突然抬起染血的脑袋,冲着铁匣底下残存的树坑猛烈呜咽起来。
树坑最深处,被大黄刨开的烂泥底下,缓缓露出一节灰白色的指骨。
指骨微微弯曲,正指着山顶上灯火通明、正在筹办庆典的三清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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