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刮过林子,树叶沙沙响,黑沉沉的山谷里,一道冷森森的声音飘过来,清清楚楚落到所有人耳朵里。
“沈监军,别来无恙。我们等你很久了。”
沈砚猛地绷紧身子,后背一下子发紧,汗毛唰地就立起来。
【沈砚OS:坏了,是宇文嵩手下的死士。当初我还在他帐下当谋臣的时候见过这批人,都是从小养出来的狠角色,认得我的脸。这老狐狸是真一点情面不留,压根就没打算让我活着踏进京城面圣,直接选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动手,打算就地把我抹了。】
话音刚落,三十多个蒙脸黑衣人,猛地从两边山坡树林里冲出来。身上裹着暗色夜行衣,手里攥着泛着乌光的带毒短刀子,脚步轻得像猫,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一句话不多说,闷头直奔沈砚这边冲。目标明明白白,整支死士队伍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就是要在这里把他杀掉。
“敌袭!结阵护住监军!”
栾梅低喝一声,往前一步,窄刃直接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横挡在沈砚身前。
这次赶路的人手,是提前盘算好的。陈昂留在雁门关守着城关,带着十四个老修罗卫加上三十个新兵盯紧城墙,不敢有半分松懈。栾梅只挑了五个最能打的老修罗卫跟着赶路,算上她一共六个人,个个都是从雁门几场血战里爬出来的老兵,手上都沾过草原骑兵和密探的血。
六个修罗卫立刻散开站好,迅速围成一圈,死死把沈砚护在圈子正中间。站位没有半分慌乱,这么长时间一起出任务,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懂配合,是刻在骨头里的默契。
旁边的魏瑾脸“唰”一下就白了,脑子嗡的一声,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被宇文嵩当成垫背的算计了。
这帮黑衣杀手跟他带来的大内侍卫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宇文嵩是瞒着朝堂、瞒着所有人偷偷派的私死士。一旦沈砚死在这支跟着他赶路的队伍里,所有的脏水、所有罪责,最后全部都会扣到他魏瑾头上。到时候他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所有人,拔刀迎敌!护住沈监军!”
魏瑾不敢耽搁,压着嗓子急吼一声。大内侍卫纷纷抽刀上前,和修罗卫靠在一起并肩开打。两边人平时根本不熟,一个是宫里的侍卫,一个是边关的暗卫,属于临时搭伙,硬着头皮一起扛这帮不要命的死士冲击。
山谷里瞬间响起叮叮当当兵刃碰撞的动静,金属撞击声、闷哼声混在一起,一股子浓重的杀气顺着山谷往四下漫开。
宇文嵩养的这些死士,早就被训得不知道什么叫怕死。出手又阴又狠,不跟你拼招式好看,专往脖子、心口这些要害扎,每一刀都奔着要人命去,招招不留余地。
栾梅冲在最前面,手里短刃来回翻飞,接连挡下好几下直奔她面门和胸口的攻击。她之前在谯楼留下的毒伤本来就没养好,这一路连日赶路,休息不足,身子早就虚着。这猛然发力猛冲硬挡,紧绷的伤口直接扯开了。
钻心的疼顺着后背一路往上窜,像是有烧红的铁条在皮肉里面搅动。后背的黑衣很快被温热的血慢慢浸透,顺着腰侧往下渗,额头上一层层往外冒冷汗,视线都跟着微微发飘。
可她半个字都没吭,牙关死死咬着,一声痛哼都不漏出来,脚下钉得稳稳的,半步都不肯往后退。只要她一退,缺口就会露出来,刀锋就能够到沈砚。
武曜英握着长剑在阵型外围来回游走,剑光快得晃眼,不硬接正面的猛攻,专门盯着死士出招之后露出来的破绽出手。一边挥剑格挡刺杀,一边眼角余光不停扫着周围黑漆漆的树林,一刻不敢放松,就怕林子里面还藏着第二批埋伏,等着趁乱偷袭。
沈砚站在圈子里面,没有贸然出手,眼睛快速扫过全场,脑子转得飞快,把两边人数、站位、死士的进攻节奏全都捋清楚。
【沈砚OS:还好宇文嵩老奸巨猾,但是胆子还没大到直接调动官军来截杀,只敢动用自己私下养的这批黑户死士。也亏魏瑾被拖上这条贼船,大内侍卫肯出手帮忙。要是就靠我们六个修罗卫硬扛三十多个玩命的杀手,今天大概率就得交代在这山沟里面,出师未捷直接翻车,属实冤得慌。】
打了小半刻钟,场面打得越发惨烈。
死士虽然敢玩命,悍不畏死,但是互相之间配合杂乱,都是各自为战。比起修罗卫常年一起磨合出来的默契差远了,再加上面前还有大内侍卫一起夹击,两头夹击之下很快就撑不住。接连不断的兵器碰撞声、受伤之后压抑的闷哼声里,一个又一个死士倒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剩下十几个一看短时间内杀不掉沈砚,任务已经没指望完成,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这是撤退信号,剩下的人不再纠缠,转身一头扎进密林里面,借着浓重的黑夜掩护,三两下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具可以抓来审问的活口都没留下。
喧闹的山谷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地上到处是暗红的血迹、崩断的刀刃、散落的飞镖,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随行的士兵赶紧围上来,蹲在地上收拾残局,清点受伤的人,拿出伤药和布条,蹲在伤员身边快速包扎。有人低头查看地上杀手的尸体,想找找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翻了半天,什么记号都没有。宇文嵩做事向来干净,早就把后路安排好了。
栾梅慢慢收刀,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身子微微弯着,肩膀轻轻发颤,拼尽全力强忍着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痛,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唇上一点血色都看不见。
魏瑾快步走到沈砚跟前,脸上平日里那副圆滑笑眯眯的样子消失得一干二净,脸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后怕和凝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侧头望向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山林,喉结滚了一下。
“沈监军,这下咱们都看明白了。”
“这事就是宇文嵩暗地里安排的。他胆子也太大了,私下豢养死士,半路截杀立下大功的边关重臣,还打算把这一盆脏水完完整整栽赃到我头上,这心思实在歹毒。”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黑漆漆的林子,缓缓开口,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公公,从现在开始,咱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掉。他敢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面动手,等到进了京城,四面都是他宇文家的地盘,朝堂里面的算计只会比现在更凶、更阴。”
【沈砚OS:果然,进京这一趟根本不是什么封赏觐见,摆明了就是一场鸿门宴。山谷里这一波偷袭只是开胃小菜,宇文嵩已经懒得继续装体面了,打算趁着我根基未稳,直接把我掐死在路上。栾梅的旧伤又崩开了,咱们人手本来就少,到了京城等于进了对方的主场,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把眼睛擦亮,步步踩稳。】
魏瑾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忌惮,后背也一阵阵发凉。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朝堂争斗,可这么肆无忌惮的截杀,依旧让他心底发毛。
“这里不能久待,此地不宜停留太久。咱们简单收拾一下立刻就走,早点赶到京城,好歹有皇宫那层名分挡着,心里才能踏实一点。”
众人不敢拖沓,手脚麻利快速收拾妥当,给伤员简单包扎止血,把尸体集中掩在乱石堆后面,标记好位置,等后续人手过来处理。所有人上马,不敢多停留片刻,趁着夜色接着往南边赶路。
一路风尘颠簸,夜色沉沉,整支队伍安安静静向前走,没有人说笑,只有马蹄踩在泥土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栾梅刻意落在队伍侧后方,主动担起警戒的差事,一边慢慢调息,压住后背不断翻涌的痛感,一边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侧的山林,默默护住队伍的侧翼。
赶路的时候,往日一幕幕刻骨铭心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头翻涌上来。
当年栾家世代忠良,守着本分,不肯依附宇文门阀,直接被扣上谋逆的重罪。阖家老小,全都被押赴闹市问斩。那天刑场人声嘈杂,到处都是监斩的兵卒,刀斧手就立在她身侧,寒光闪闪的断头刀高高举起来,她本来已经是必死之局。就是沈砚手持令牌,孤身闯刑场,硬生生拦下了行刑,勉强保下她一条性命。
可那个时候沈砚还在宇文嵩麾下,手里的权柄有限,没办法当场直接把她从刑场带走,只能暂时保住她不死,把她先收押进天牢。
那些困在天牢里的日子,是实打实的人间地狱。狱卒早就收到宇文嵩那边暗中传下的吩咐,天天变着法子磋磨虐待她。鞭子一下下抽在身上,冷饭凉水,日夜折辱,没有任何人庇护她,也没有任何人过问她的死活。她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奄奄一息,每天都在黑暗里面熬,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住,本以为自己最后就会死在阴冷牢房里,连家人的血海深仇都没机会报。
绝境尽头,拉她一把的依旧是沈砚。
他顶着各方暗流压力,二次运筹,再入天牢,一句话掷地有声:“此人,我要带走。”硬生生把她从无间地狱里面捞回人间。
两度救命,恩同再造。
外面所有人只知道玄影修罗卫里面,有这么一个沉默寡言、杀伐凌厉、从不知道退缩的女好手栾梅。没有人知道她是从满门屠灭的尸山血狱里面爬回来的,没有人知道她这条命,从头到尾都是沈砚给的。
这份恩情,她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四处宣扬,安安静静深深埋在心底。她早就做好决定,此生此命,全都归沈砚所用,危难来临的时候,她愿意以身挡刀,万死不辞。
也正是因为亲身尝过家破人亡、任人宰割的滋味,这些年在乱世里面行走,她见过太多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苦命女子。乱世浮萍,人命贱如草芥,没有靠山、没有本事的普通人,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运气。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悄生根发芽。她想集结一群和她一样,从绝境里面熬过来的苦命女子,教她们杀敌、侦查、自保的本事,打造一支只护弱者、绝不依附任何权贵的女子队伍。以后再有忠良蒙难,不至于像她家当年那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件事她还没有对沈砚提起过。时机未到,多说无益。她打算等跟着队伍入京,暂且站稳脚跟之后,再慢慢悄悄布局筹划。
栾梅微微垂眸,藏好眼底翻涌的情绪,抬眼继续望向两旁黑漆漆的山林,指尖轻轻握紧了腰间短刀的刀柄。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埋伏,只清楚一点,只要她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沈砚。
队伍继续融进茫茫夜色,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行,谁也想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尉府,一盏烛火之下,宇文嵩正轻轻摩挲着杯沿,等着死士传回捷报。若是捷报不到,他手里还有第二套、第三套后手,早就给沈砚准备好了。
(本章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