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玄宗。
林衍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两座插入云霄的山峰。
青云宗的山,是剑,锋利,孤绝。
天玄宗的山,是鼎,厚重,磅礴。
"记住,"沈青梧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起,你是我远房表弟,名叫林言。天玄宗外门杂役,负责……"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负责什么?"
"负责给我送饭。"
林衍愣了愣,随即笑了:"大师姐的饭,不好送吧?"
沈青梧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
"少废话。"她说,"天玄宗不比青云宗,这里的水更深。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青梧的声音沉了下来,"天玄宗有七峰,每峰峰主都是元婴老怪。他们表面上和睦,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我师尊是掌门,可掌门的位置,也不是稳如泰山。"
"所以,我是你的一颗棋子?"
"你是我的一张牌。"沈青梧看着他,"一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牌。"
林衍点点头:"明白。"
天玄宗外门,比青云宗大了十倍。
杂役院坐落在山脚,一排排石屋绵延数里,住满了从各地送来的凡人。他们大多是修士的后代,灵根驳杂,无缘仙途,只能在这里做杂役,盼着有一天能被哪位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
林衍被分到沈青梧所在的"寒雪峰",每日辰时送饭,午时收拾,傍晚送药。
活不重,但极考验人。
沈青梧的住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里种着一株桂花树,树下有一方石桌。林衍第一次送饭的时候,发现石桌上摆着一盘棋,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
"你会下棋?"沈青梧问。
"不会。"林衍老实答,"但我看人下过。"
"那你说,这盘棋,谁赢了?"
林衍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沈青梧。
"黑子赢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白子在下棋,黑子在杀人。"
沈青梧执茶的手停了半息。
"你看得懂?"
"看不懂棋,"林衍说,"但看得懂人。白子每一步都在求活,黑子每一步都在求杀。求活的人,赢不了求杀的人。"
沈青梧沉默了。
她忽然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全部拂乱。
"从今天起,"她说,"你每日送饭之后,陪我下一盘棋。"
"我不会。"
"我教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衍的棋艺涨得很快,快得让沈青梧心惊。
他不是在学习下棋,他是在学习"读人"。每一步棋,他都在观察沈青梧的表情、呼吸、手指的细微动作,然后推断她下一步的意图。
十天后,林衍第一次赢了沈青梧。
"你作弊。"沈青梧说。
"没有。"林衍说,"我只是知道,你下一步要下在哪里。"
"不可能。"
"你每次要下杀手的时候,"林衍说,"右手食指会轻轻敲一下棋盘。你每次要求活的时候,左手会攥一下袖子。"
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从未注意过这些。
"你……"她抬起头,看着林衍,"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一个扫地的。"林衍笑了笑,"扫地的看人多,看久了,就懂了。"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林衍,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
"因为我推开了那扇门?"
"不全是。"沈青梧说,"我选你,是因为你看人的眼神。"
"什么眼神?"
"你看人的时候,"沈青梧说,"不像在看一个工具,不像在看一个对手,甚至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林衍沉默了。
"我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沈青梧的声音有些发涩,"所有人看我,都是在看天玄宗的未来,在看一个符号,在看一件工具。没有人……没有人只是看我。"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直到你出现。你送饭的时候,会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干活。你下棋的时候,会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落子。你从不讨好我,从不敬畏我,你只是……看我。"
"沈师姐……"
"叫我青梧。"她说,"私下里,叫我青梧。"
林衍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这个在外人面前完美无缺的大师姐,此刻的眼眶,微微泛红。
"青梧。"他说。
沈青梧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棋盘上,晕开一片墨渍。
"林衍,"她的声音很轻,"我累了。"
"我知道。"
"我不想当大师姐了。"
"我知道。"
"我想……"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想做一个人。"
林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你可以。"他说,"在我这里,你可以。"
当夜,林衍回到杂役院,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灵米,不是字条。
是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桂花。
白露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她给了你定情信物。"
"不是定情信物。"林衍说,"是信任。"
"有区别吗?"
"有。"林衍把玉佩揣进怀里,"定情信物是想要你,信任是把自己交给你。"
白露沉默了。
"林衍,"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
"沈青梧是天玄宗大师姐,是掌门继承人。她若动了情,整个天玄宗都会震动。那些峰主,那些长老,他们会把你撕碎。"
"我知道。"
"那你还要……"
"白露,"林衍打断她,"你记得义庄老头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人得有一样放不下的东西,才活得下去。"林衍说,"我放不下的不多。这算一样。"
白露不再说话。
林衍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沈青梧的眼泪,想起她说的"我想做一个人",想起她手心的凉。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道,不是去推开别人的门。
是让别人,敢于推开自己的门。
第二天,林衍送饭的时候,发现沈青梧不在院里。
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如剑:
"七峰议事,三日后归。勿念。"
林衍把饭放下,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
桂花树下,那盘未下完的棋,白子被拂乱了一角。他走过去,蹲下身,把白子一颗颗摆回原位。
摆到最后一颗,他发现棋盘上多了一行小字,是用指甲刻的:
"等我回来,下完这盘棋。"
林衍笑了笑,把最后一颗白子落下。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走向杂役院的方向。
识海深处,灵犀剑印轻轻跳动,像一颗心脏。
白露的声音响起:"她动了情。"
"我知道。"
"你也动了情。"
林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属于他的、却又不再属于他的杂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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