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步履从容、心境沉稳,看似依旧卑微平凡,实则胸中藏山海、腹内蕴风雷。
三日时限将至,他该启程前往那世人畏惧的绝境矿场了。
一路返程,无人察觉异常,无人知晓短短三日,一名底层废材杂役,已然悄然完成境界和心态的蜕变,脱胎换骨。
回到万宝阁后山,无需任何人催促,白费灵主动前往管事处报备,领好外派文书、身份令牌,默默收拾了简单的破旧衣物,孑然一身,转身离开了这座囚禁他四年、让他受尽屈辱、也让他悄然崛起的牢笼。
前路是漆黑地底、凶险矿场,是世人眼中终生不得归的绝境。
可于白费灵而言,前路,是无限生机,是扶摇九天的开端!
……
黑石矿场东区,风沙卷地,砾石呼啸。
昏沉阴沉的天幕终年不见日光,厚重的禁制大阵遮蔽苍穹,将整片矿区锁死在一片永夜般的晦暗之中。
空气浑浊干涩,混杂着矿石粉尘、血腥汗臭与淡淡的地底瘴气,吸入肺腑,便是一股刺骨的沉闷压抑,让人五脏六腑都为之滞涩。
一座座黝黑矿洞依山开凿,纵深千丈,错落排布在荒芜山体之上。漆黑洞口狰狞张开,如同一头头蛰伏万古的凶兽巨口,静静吞噬着无数底层苦力的血肉、寿元与性命。
这里是万宝阁最底层的流放炼狱。
没有规矩,没有温情,没有人情。
唯剩弱肉强食,唯余生死由命。
发配至此的杂役,皆是阁中犯错、底层获罪、无人庇护的弃子。他们被剥夺所有尊严,日夜匍匐地底,挥镐凿石,采掘灵石,耗尽气血,熬干生机。
浅层矿洞尚且时有活人走出,可但凡被打入深层矿道者,十去无回。
岁岁年年,无数枯骨沉埋地底,无声腐烂,无人祭奠,无人铭记,最终化作矿道尘埃,彻底湮灭。
监工修士更是暴戾成性,嗜血无情。
在这片法理失效、秩序崩坏的绝境矿区,他们便是天,便是法。打骂随心,刑罚随意,压榨奴役视为寻常,弱小者被肆意践踏,老实人被往死里拿捏,早已是矿场不变的铁律。
监管周武手持长鞭,凶戾的目光死死锁在白费灵身上,满脸横肉的面庞写满不耐与暴戾。
他执掌东区矿场刑罚数年,见惯了趋炎附势、谄媚讨好的底层苦力,最厌这种呆滞木讷、不懂规矩、不会孝敬、死气沉沉的新人。
弱小无罪,可弱小还不懂低头、不懂讨好、不懂奉上好处,便是死罪。
“还愣着干什么?交上十块上品灵石,便可在浅层苟活!”
“回大人问话,小的现在身无分文,先前月例灵石都被赵管事扣掉了!等我在矿场挣到了灵石,一定孝敬您!”
“没有灵石,在这给我装什么可怜!”
周武长鞭一甩!
噼啪!
刺耳的鞭爆声撕裂矿区嘈杂,黝黑牛皮长鞭裹挟劲风,再度狠狠抽在白费灵后背!
剧痛逼真,皮肉瞬间开裂,猩红血痕浸透破旧衣衫。
这一鞭,力道十足,专为惩戒新人立威,带着炼气后期修士的蛮力,足以抽碎寻常凡人筋骨!
若是普通杂役新人,此刻早已疼得满地打滚、痛哭求饶。
可白费灵依旧纹丝不动。
脊背挺拔却刻意佝偻,皮肉受创却分毫未抖,垂首低眉,双目死寂,如同一块毫无知觉的顽石,任由鞭刑加身,不躲、不闪、不喊、不求。
极致的麻木,极致的呆滞。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这般模样,彻底点燃了周武心中的暴戾怒火。
“装死?”
周武狞笑一声,戾气滔天,声音粗暴冷酷:“在老子的地盘,还敢跟我装聋作哑?”
“以前后山那点责罚太轻,让你不知何为规矩,何为敬畏!”
“今日老子便教你,黑石矿场的活命法则!”
“听话、出力、孝敬,便能苟活!”
“懦弱、愚笨、桀骜,唯有死路!”
他再也没有多看白费灵一眼,厉声对着两侧待命的矿场打手呵斥:
“带走!押入黑煞深层矿洞!”
“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踏入浅层矿区半步!”
“日夜轮采,无休无歇!足额灵石一日不交,便一日不准出矿道!”
“若是偷懒懈怠,直接丢入地底瘴气渊,喂噬灵虫!”
命令冰冷残酷,字字皆是死刑宣判。
两名值守修士冷漠看着身前垂首佝偻的少年,眼底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后山发配的废材,劳作低效,资质低劣,连最基础的杂役差事都做不好,这样的弱者丢进残酷的黑石矿场,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走吧。”
其中一人随手丢回外派文书,语气敷衍刻薄,“既然周监工发话,便送入黑煞矿洞。”
“新人不知死活,不懂规矩,正好去最深地底磨磨性子,看看这废材骨头,能不能熬得住绝境苦刑。”
另一人嗤笑附和:“瘦骨嶙峋,风一吹就晃,怕是挥不动十下矿镐就得瘫倒。黑煞矿洞煞气侵体、妖兽横行、塌方频发,不出三日,必然尸骨无存。”
两人言语刻薄,毫无避讳,将白费灵当成一个已然注定死去的废物随意点评。
白费灵始终垂首沉默,脊背微佝,眉眼呆滞木讷,一副被严酷环境吓懵的怯懦模样。
衣衫陈旧破败,身形单薄清瘦,面色苍白寡淡,看起来孱弱不堪,手无缚鸡之力,完美契合所有人对“废材新人”的刻板印象。
唯有他自己心底,一片冰封沉静,不起半点波澜。
筑基中期的浩瀚修为被《万象窃灵诀》彻底锁死,经脉灵力层层内敛,神魂气息尽数蛰伏,哪怕是炼气后期的周武近距离探查,也只能感知到一丝微弱驳杂的凡人气息,绝无半分修士底蕴。
双亲惨死的血海深仇依旧灼烧识海,可他早已褪去少年浮躁,彻悟隐忍大道。
锋芒露于外者,皆为蝼蚁。
真正的屠龙者,向来藏于深渊,隐于尘埃。
看着白费灵慢腾腾的动作,两名黑衣打手怒气丛生,眼神戏谑残忍。
二人踏步上前,粗暴扣住白费灵双臂,拖拽着他转身走向后山漆黑无尽的巨型矿洞。
四周劳作的苦力纷纷侧目,眼底闪过麻木的怜悯。
又是一个被打入黑煞矿洞的新人。
又是一个活不过旬月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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