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率先拽回了涣散的知觉。
这不是现代办公室空调偏低的凉意，是顺着皮肉间隙钻骨、冻僵四肢的酷寒。
易任平埋在厚雪之中，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通宵加班的工位，刺眼的屏幕蓝光、堆积如山的报表，还有骤然骤停的心跳。
睁眼刹那，世间尽数换了模样。
暗沉夜空压落荒原，没有灯火人烟，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与风雪。
他躺卧的雪原遍地狼藉。
一具具流民的躯体被积雪半掩，横七竖八散落四周，单薄的衣衫破烂不堪，早已彻底失温僵硬。
这里是南朔，元启七年，深冬的青淮流域。
远处传来细碎的撕扯响动，混在呼啸风雪里。是野狗在啃食冻僵的尸体，淡淡的腐臭夹杂冰雪寒气，死死堵在鼻尖。
易任平喉头一阵发痒，压抑地低咳两声。
喉咙火辣辣的疼，口腔漫开一缕腥甜，分不清是牙龈冻裂，还是昏迷时咬破了舌尖。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节僵硬如冻铁，稍一挪动，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这具十六岁少年的躯体清瘦孱弱，掌心布满干裂细纹与劳作留下的薄茧，裸露的皮肤冻得青紫。
身上粗麻短褐破旧不堪，多处撕裂开缝，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风。脚上草鞋彻底断裂，光秃秃的脚趾早已麻木，毫无知觉。
空腹的绞痛骤然席卷全身，干瘪的肠胃疯狂蜷缩抽搐。
极致的冷与饿，死死困住了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耳鸣声持续嗡鸣，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远方断断续续传来狼嗥，偶尔夹杂几缕破碎的惨叫，在荒芜雪原里荡开，透着无尽绝望。
不能停。
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这唯一的念头。
易任平压下翻涌的茫然，缓缓抬起双手反复揉搓。
麻布袖口磨出细碎毛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冻僵的皮肤，微弱的温热刚升起，便被寒风瞬间吹散。
他手肘抵着冻土，一点点拖动沉重的身躯，避开身侧那具腹部破裂的尸体。猩红血污凝在白雪上，刺得人眼慌。
瞥见死者圆睁的双眼空洞望向夜空，他指尖下意识抬起，轻轻替对方合上眼皮。
乱世荒雪，遍地枯骨，活着的人，早已没力气悲悯生死。
撑着积雪勉强抬头，他眺望远方。
无垠雪原空空荡荡，无屋无树，没有半分遮蔽风雪的去处。
视野尽头，一抹灰黑树影隐隐浮现，是唯一的落脚点。
夜色飞速沉降，入夜后气温只会断崖式下跌。留在开阔雪地，唯有死路一条。
去林地。活下去。
易任平咬住干裂泛白的嘴唇，压下所有纷乱思绪，撑地起身。
双腿虚软得不像话，刚站直便猛地一晃，重重摔落雪中。冰冷的雪粒灌满衣缝，冻得皮肉发颤。
他没有哭喊，只死死抿唇。指尖抠进冻硬的冻土，借着微薄力道一次次撑起身体。
反复数次，双腿才勉强稳住力道，得以踉跄迈步。
每走几步，膝盖便控制不住打颤，浑身肌肉酸痛僵硬。
风雪灌入耳膜，诡异的幻听反复浮现。
键盘敲击的哒哒声、上司冰冷的训斥、办公室嘈杂的人声，那些属于现代的日常碎片，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原来拼尽全力的熬夜加班，最后换来的，是一场猝死异世的荒唐结局。
心底莫名堵得发闷，念头杂乱零碎，没头没尾。
谁说努力就有回报？
太可笑了。
凛冽风雪拍在脸上，硬生生扯回他游离的神志。
他弯腰从雪地拾起一截断木，握在手中充当拐杖，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指尖摸出一块尖锐碎石，慢慢打磨木棍端头，将一头磨得稍尖，用来探路避险。
他刻意放缓节奏，走五步，停两秒。
放缓呼吸，减少体力消耗，也避免急促换气冻伤咽喉。
磨尖的木棍探入厚雪，一步一步拨开积雪，试探脚下虚实。
前行数十步，木棍骤然一空，雪层簌簌塌陷，露出底下漆黑幽深的废弃地窖。
封闭的未知险境，赌不起，也耗不起。
易任平毫不犹豫，侧身绕开这片危险区域，继续往前挪动。
前路不远，一具少年流民的尸体倒在路边。
尸体腰间悬着一只干瘪皮囊，皮质老化干裂，锈蚀的扣环死死卡着袋口，摸起来冰凉僵硬，像一块冻透的死鱼皮。
他蹲身解下皮囊，内里空空如也，只残留一丝被寒风彻底冻僵的淡酒气。
聊胜于无。
易任平将皮囊紧紧贴在胸口衣内藏好。
哪怕四下无人，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也让他不敢外露分毫物资。
起身迈步，脚尖忽然踢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半块冻得紧实的饼屑，死死嵌在冻土之中。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忙弯腰捡起。
坚硬的饼渣入口，牙齿用力咬合的瞬间，震得太阳穴阵阵发麻。
干涩的碎渣卡在喉间，难以吞咽。他只能含在嘴里，用身体仅存的余温慢慢融化，一点一点咽下肚中。
微弱的饱腹感，勉强压制住撕心裂肺的饥饿绞痛。
路旁躺着一匹冻僵的马尸，躯体坚硬冰冷。
他目光短暂停顿，心底闪过一瞬念想，若是有刀，便能割肉充饥。
可手中唯有一截断木，万般念头皆是徒劳。
他收回目光，不再贪恋，继续前行。
寒风愈发凛冽，呜咽风声如同故障空调的嗡鸣，绕着耳畔不停盘旋。
胸口压迫感越来越重，心跳急促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雪光刺眼，视线渐渐模糊，前路的坑洼沟壑再也看不真切。
他怀中揣着途中捡来的碎布，手里拄着唯一的断木，胸口藏着空空的皮囊。
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前行都耗尽余力。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苍茫寒夜，无垠雪原。
单薄的少年身影被风雪裹挟，在死寂荒芜的乱世旷野中，一步一步，朝着远处模糊的林地艰难跋涉。
无人相助，无依无靠。
唯有心底那一点执拗的求生欲，支撑着他，在极致的绝境里，苦苦挣扎，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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