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望着那双手，指节上青色的皮肤已经裂开，还少了一半指甲，并且指甲上有密密麻麻的轮回编号，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二。银色的眼睛因为强光而疼痛不已，除了光之外，还有另一样东西：编号并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长出来的，就如疤痕一般从皮肤里生出来，每一划都有契约的印迹。
锁链还在收缩当中。
银色的符文从脚踝处向上攀爬，在小腿外侧蜿蜒而上直达膝盖。前进一小步，体内的太初之气就会少一分，并且这股力量的减少不是不可抗拒的，而是一种按部就班地被抽取的过程，就好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手，在法则网络中找到所有的接口然后一根根地拔除。
攥紧拳头行使权利。
没回答。
他试了一下，在震过经脉之后的创造力马上就灭了，就像是被风吹灭的灯一样。
没有使用过从他的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语气平和平淡得很像是在说起一件不痛不痒的事情，“你已经给它喂了很多次了。”
沈渊没有回过头来。
可以听到说话的人并不是27个复制品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老神明发出的声音。这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但是音色中有一种奇怪的干燥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只剩下一个骨架在那里说话。
右眼变银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沈渊身后不到三尺之处。
你觉得这些锁链是为了把你锁住的他说，“不是这样的。”他们是来跟你连接的
沈渊没有做过什么。目光一直盯在巨茧裂口中那双手上，最长的编号为“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二”，但是靠近手掌的地方还有许多较小的数字，像是被较大的笔画所遮盖的附文。眯起眼睛来识别那一串数字。
为第七十七。
不像是1万这样的大数目，也不是300那样小的数目。
77。
比他所知道的所有轮回数字都要小的一个编号。
你看到的是正确的银瞳沈渊的声音从右后方贴近而来，就像有人在耳边呼吸一样，“你的银眼不全，所以你看不到小数点后的数字。”你没有看到小的那些，小的才是真正的序列
沈渊的额头上很烫，那条竖纹也跳得很快，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跳出来似的。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遮挡，但是锁链已经爬到了大腿处，他的手被限制在胸前的位置。
你的银眼从一开始就是不全的银瞳沈渊说到的时候走到沈渊左边，和他并排站在一起，把头侧过去看他，“你拿到的这块只是旧神撕下的碎片之一。”真正的重点，并不是在你的身体里面
沈渊的目光落到对方的手心里去了。
惨白的肌肤上有一块椭圆形的地方与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要深一些，接近银灰色，好像是鱼鳞生长在皮肤里面一样。边缘有许多细微的纹路，每一根纹路的方向都和他额头上的竖纹完全相同。
那么就应该是其他什么东西了。
那就是他没有银色的眼睛的地方。
你每一次使用权柄、每一次试图复兴旧神、每—次凝视巨茧的时候，都是在帮助它找回自我银眸的沈渊依旧镇定自若，好像在看一篇早已写好的文章一样，“你认为自己控制住了局势，其实你只是被它牵着鼻子走罢了。”
沈渊沉吟了两秒钟左右。
于是他就说话了，语气比他想象中要镇定很多：“所以你是不想阻拦我。”
“哦”
你要我自行发现吗
沈渊幽漆黑的眼眸中并没有给出答案。右眼射出一道深灰颜色的光线，比银色更暗一点，像铁锈与水银混合而成的一样，从虚空中发出。
沈渊慢慢的低下了头，看着缠绕在自己大腿根部的一条银色锁链。此时符文已经不是简单的入侵了，它们开始了闪烁，并且闪烁的频率也很有规律，正好7次为一个周期，和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时间一致。
没有进行抵抗。
右掌摊开五指，对准巨茧上的空档处，里面有一块银色的龙鳞。
你要做什么银眸沈渊的声音第一次变了，干巴巴的还带点儿紧张。
沈渊未予回答。
不用权利去抵消铁链、不使用造化的力量去拨动车轮眼睛的沈渊也没有挣扎。把所有的太初之气集中在手指上，并不是用来进攻的，也不是用来防守的——
是用来引起共鸣的。
他把权柄的频率调到和自己心跳一样的速度，每过七下就停一下，然后就在这一下的时候去感受鳞片。
巨茧的裂缝之中，有一根手指竟在微微发颤。
不是抽出来的一种。
展开。
苍白的五指渐渐展开，在手心有一片银色的鳞片在空中漂浮，并且它的边缘也越加明亮了。不是反射光，而是自己发出的一种很暗的、接近灰色的光，就像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东西正在努力苏醒。
沈渊的额头上同一时刻出现了一道道裂缝一样的疼痛。
不是疼，而是一种撕裂感，感觉有一根什么东西正在从颅骨中被拉出来一样，这就是竖纹中的那块鳞片引起的一种共鸣。他认为自己的脑海里正在汹涌澎湃，不是他吞并了整个世界之后所获得的记忆，而是一些更为久远、不属于他自己本身的记忆。
旧神和第一代契约者在交战的时候最后的一刻。
画面涌来的形式并不是一帧一帧地出现，而是一片一片地涌来，就仿佛无数块碎玻璃一起落在了意识中。他看见旧神悬立在虚空之中，身躯已经分成了两半，并不是被人间的力道所劈开，而是他自己动手撕开的——一只手拉住左肩，另一只手拉住右肩，就像撕破一件旧衣服那样把自己撕成了两片。
有一半变成了银白色的鳞片，落进了虚空当中。
另外一半就成了逃跑的人形。
那一半逃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渊看到了那张脸。
不是古人供奉的神像之面。
他本人的照片。
更加年轻、消瘦，额头上的皱纹也没有了，但是左眼眶却是空的——里面没有眼球，只留下一个银灰色的洞，仿佛一扇拆卸下来的门。
就是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是沈渊却看懂了他的唇语：
“和你没关系”
画面上出现故障了。
沈渊身体忽然一颤，太初之气在经脉里爆炸开来，就像是一把火被点燃了，在丹田处燃烧之后又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其力度很大，使他的骨头发出“咔嚓”声，皮肤上出现很多小红点。
他跪在虚空之中，双手撑地，额头上的竖纹全部都分成了两半——并不是之前那些细微的裂痕，而是实实在在的两半，就犹如有一扇门是从里面被人打开的一样。
银白色的光芒从小缝中射出。
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种虚空的亮度，而开始有了纹理、记忆，并且当“我自己”回首的时候会带有温度。
他的银色的眼睛在这时也睁开了。
前面那只额头有银色眼睛的是另一只，而那是他自己的左眼。
此时左眼眶中的那颗眼睛的瞳孔变成了银色。从瞳孔中间向四周扩散开来，好比是把一滴银色的墨水滴进清水中一样。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银瞳沈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但是这一次并不是干涸的、平稳的，而带有一种奇怪的潮湿的感觉，在强忍着什么，“但是已经晚了。”
沈渊抬起了头。
他的左眼全部变成了银色，里面映着巨茧里面的情景，那只手的掌心处鳞片开始剥落。不是被破坏了，而是自己化作了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向着沈渊的额头飞去，并嵌入到了裂缝之中。
一片、两片、三片……
每次沈渊钻进去之后，他都会在周煜的记忆中强行塞入一些并不属于周煜的东西。不是上古诸神的记忆，在逃脱之后就是自己的记忆了。看到了第一次撕裂后逃出的情形，看到自己从环形队列里爬出来，看到自己在虚空之中造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看见他回来之后说：你回来了
沈渊的呼吸暂停了那么一拍。
经常读。
“不是的”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几乎是在挤出来一样，“那并不是真的。”
真假莫辩银色眼睛的沈渊平静如水，你觉得呢
沈渊感觉自己的左眼在发生变化，并非仅仅是变成了银色，而且有些不能自己做主了。他所见到的一切都开始分裂，左眼看的是巨茧、碎片以及虚空之中扩展出来的裂痕；右眼看的是常念坐在树下，手指在地上画出一道道轨迹，这些轨迹的走向和他所造的世界一模一样。
两幅画面同时展现出来，两条不同的道路也在争夺着被认知的权利。
你认为发现真相的是你银瞳沈渊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贴在了他的后颈上，“但是你没有发觉——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任何自己的记忆。”你从一开始就属于旧神分化出来的一半鳞片所养大的
沈渊握紧拳头，因为用力的缘故手指发白。
巨茧缝隙中的那只手也开始慢慢收回去了，掌心里啥都没有，所有的鳞片碎片都钻进他的额头里面去。他的左眼眶不断抽搐，两只眼睛里都出现了一个逐渐生长出来的物体，并且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光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好比多了一个眼睛一样。
银眸的沈渊俯下身子，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很小，仿佛是在说一个秘密一样：“你并不是沈渊。”吃了以前的神的一块麟之后便成了现在的模样。真正的沈渊，一直都坐在那棵树底下
不知为什么，沈渊的左眼忽然变黑了。
于是就通电了。
他左眼眶里的银色瞳孔变成了两个瞳孔，一个银色的居中，一个小一点的灰色的藏在银色瞳孔左下角，像是被遮住的一枚子眼。
映入小眼睛中的就是树下的人。
此时这张脸就是对着他的。
微微一张嘴，又合上了，没说什么。
根据他的语气来判断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
终于回来啦
“不行”沈渊的声音非常沙哑，好像是砂纸在喉咙里刮过的感觉，“不是因为我回来了——而是在你的身体里面的空间把我容纳之后我才苏醒过来的。”
巨茧裂开的地方的手也就不在动了。
在虚空中所有的复制体同时停止动作，犹如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银瞳沈渊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他的右眼也跟着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瞳孔一会儿缩小一会儿又扩大，在努力重新焦距。
沈渊起身了。
他的左眼完全变样了——不是银色的，而是银灰色两种颜色在不停地转动，一会儿是银色，一会儿又变为灰色，并且这两种颜色还不断互相交错在一起，在眼睛里如同两条鱼儿追逐般上下翻飞。鳞片碎片钻进去之后的记忆并没有覆盖住他的意识，而是用自己的一层一层的记忆把它包裹起来，像包一粒沙一样。
他就跟银瞳沈渊说你之前说的话有半天是真的话我是被鳞片养大的，我的记忆中有一部分并不属于我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是错的
沈渊把右手抬起来，在巨茧上面张开着手指。
不是给别人做的。我是从环里逃出来的人，在第七十七章中旧神分裂之后，逃出去的不只有一半影子。逃出去的，还有一刹那间做出的选择
“所以那个决定就是现在的这个。”
因此他死攥着不放手。
从大大的茧子裂缝里伸出一只震碎的手，并没有被压碎。手掌中心有一条细小的裂痕，裂隙里流出的是银色的液体，跟沈渊额头上竖立的纹路里流出来的液体完全一样。
银瞳沈渊的脸上面第一次露出了不是“他”本身的表情。
怕的是什么。
你不应该共鸣到这个程度突然间他的声音改变了，从原来的沙哑平稳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尖锐声音，就像两块金属相互摩擦产生的声音一样，“你共鸣到了不应该共鸣的地方——”
沈渊的左眼眶里面有一颗灰白色的小眼睛开始发光了。
他曾见过。
出现在树下的“真沈渊”并不是旧神也不是替身，而是一个巨大的蚕茧里面关着的一缕意识。意志对他笑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却说了句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话：
“选我就是不选自己。”
沈渊体内的权柄开始暴动起来，太初之气和鳞片的记忆交缠在一起，就似两条蛇抢夺一个巢穴。他的左眼看去，树下的那个人影开始变得扭曲，而那人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在他注视之下慢慢碎裂开来，就像一面镜子从里面长出了裂缝一样。
人在肉体被粉碎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来自内心，并且带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情感——
悲痛。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个声音说，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这里并不是轮回。从头到尾，你都是旧神喂养巨茧的一把钥匙
沈渊额头上银色的眼睛忽然之间就暗了下来。
不是发暗而是直接熄灭了，就象一盏灯突然断电一样。没有光线的时候，左眼的眼瞳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银白色和灰色都不见了，只有一片空白。
巨茧的裂口里伸出一只手来，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的几乎要把骨头掐断。
在那一片完全粉碎了的鳞片之中，除了没有刺入他的身体之外的那一小块，就那么一直握在那只手里面。疼痛在接触到皮肤之后就迅速蔓延开来，沿着手臂的经脉一直烧到了肩膀、脊椎和脑髓。
沈渊发现自己右眼变成银色了。
和另外一对闪着银光的眼睛一样，也是一盏灯点起了另一盏灯。
茧内的东西和他在这时完成了共鸣，并非鳞片的共鸣也不是记忆的共鸣而就是存在的共鸣。右眼不再归自己所有，在看的方向上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它在看着自己的左眼，好像在做比较、在做确认、在说：
“原来在這裡啊。”
沈渊的意识就到了树下。
不是树、也不是树下的人影，而是另外的一个人——从无数次的轮回之中被更改过的样子，在他的右眼上睁开了眼睛。
大的茧已经破了。
裂缝里露出的是人的脸，并不是胳膊或者肩膀。
一张脸向着上面的沈渊。
没有激动也没有生气只有一句比沉默更轻的话：来请入座。你自己找自己找了很多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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