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言,万物有账。
青阳宗的冬月,雪下得密,落在人身上先是不化,积到三寸,忽然一整块滑下来,像谁把白袍子脱了,搭在肩上。
陆昭在扫雪。
确切地说,他在扫山门到外门伙房之间那三条青石阶。这活儿本来是两个人的,上个月另一个杂役偷吃供果被罚去面壁,剩下的三百丈雪便全归了他。他一边扫一边心里算账:斗大的雪一夜要下两回,扫一遍得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本该用来打坐,打坐的功夫若省下来存着,年底兴许能换一粒洗髓丹……
"算了。"他停下来,呵了口白气,自嘲地笑了笑,"算得再清,也是个四灵根。"
陆昭是个穿越者。三个月前,他还在一个满是钢筋水泥的世界里替人做账——账房先生,做了半辈子,给活人算钱,给死人算遗产,最后把自己也算进了一场车祸里。再睁眼,就成了青阳宗外门一个无父无母的杂役,也叫陆昭,同音同字,像是谁随手把名字抄错了一笔。
前世替人算了一辈子账的人,这世却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明白。旁的杂役练气三月,好歹能引气入体;他体内四缕灵根,金木水火样样齐全,凑一块儿却像四根长短不齐的筷子,端什么碗都漏。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哼着前世听来的半句歪词,把雪铲起来,往崖下倒。
雪沫簌簌地落,露出石阶尽头一个蜷着的黑影。
陆昭愣住了。
那是个人。一身灰扑扑的破衣,比落雪的石头更像石头地蜷在墙根底下,花白的头发黏在脸上,看不出年岁,也看不出死活。唯一证明他活着的,是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和鼻尖前被呵出来、转瞬就散的白气。
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往他身上盖。
陆昭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这山是青阳宗的山,这墙是青阳宗后山最偏的一面墙,墙外是七百里荒岭,墙里是外门杂役院的柴房。大雪封山,一个来历不明的老人倒在这里,无非三种结局——冻死,饿死,或者被巡夜的执事撞见,当奸细拖去罚跪。反正没有第四种。
他本可以当没看见。外门杂役,命如草芥,多管闲事是最贵的病。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因为"顺手"两个字,赔了下半辈子。
可是雪太大了。
陆昭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后还是骂了自己一声,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
那饼是杂粮掺了石磨的麸皮做的,硬得能砸核桃,是他三天的口粮。他把饼掰成两半,犹豫了一下,又掰了一半——把大的那半塞进老人怀里,剩下那块小的塞回自己怀里。做完这些,他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转身就扛着扫帚往回走,走得又快又急,半道还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漏过破筛子:
"小娃娃……你叫什么?"
"萍水相逢,不必问名姓。"陆昭没回头,"您歇够了,往东走二十里有个镇子,那里有人施粥。"
"……那你为何不问我是谁?"
"问了还得记着。"陆昭说,"记着就得还。还不起的东西,不如不欠。"
身后静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老人已经走了。再开口时,那声音却清晰了一些,像是压在喉咙底下的什么碎片被雪擦亮了:
"小娃娃,你这话,说得倒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陆昭笑了笑,没答话。心想:前世做了半辈子账,可不就是老狐狸。
当夜,陆昭睡在柴房的地铺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雪。他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脚下分明,头顶也分明,像站在一块巨大的、倒悬的镜子里。镜子里浮着无数条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探来,有的亮如银线,有的暗如蛛丝,有的一头系在他身上,另一头没入黑暗深处,看不见去处,也看不见来者。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一册书。封面无字,翻开,只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受君一饼之恩,因果已成。此线已系,日久自明。"**
字迹墨色未干,仿佛才落下。
陆昭猛地醒了。
柴房还是柴房,破窗还是破窗,窗外雪住风停,月光漏进来,惨白一片。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饼还在,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松了口气,正要翻身接着睡,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线。
极细,像落了一层霜的蛛丝,若有若无,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淡金色。线从腕上探出,穿过破窗,没入夜色深处,不知系在哪一端。
陆昭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没敢动。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行墨迹未干的字,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他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嘀咕了一句:
"操蛋。这回是把账,记到仙人身上去了。"
第二天,陆昭是被钟声震醒的。
青阳宗的钟,晨钟暮钟,各敲三响,敲了百年没变过。可这天早上敲的不是三响——是九响。
九声钟,一重比一重沉,敲得整个杂役院的茅草棚子都在抖,敲得雪簌簌地从檐上往下落。陆昭披衣出来的时候,全院的人都在往山门跑,连平日最懒的伙夫都拎着勺子挤在人堆里仰着脖子往上看,嘴里念叨着同一句话:
"归墟剑仙回来了……归墟剑仙回来了!"
"哪个归墟剑仙?"
"还能是哪个!一百年前问天劫里陨落的那个!归墟剑仙,秦无咎!"
陆昭被人群裹着,身不由己地涌到山门前。抬眼看去,只见雪后初晴,天光大亮,山门外那道百丈青阶直通云海。云海之上,有一个身影拾级而上。
那是个老头儿。
灰衣、白发、破袖子,腰板却挺得像一杆枪。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雪都无声无息地化开,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石阶;他走过的地方,雪雾翻涌,像是见了君王,纷纷退避。
满山满谷的修士都沉默了,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只有陆昭站着,直愣愣地看着那个老头儿,脑子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那破衣烂衫的老头儿,分明就是昨夜墙根底下,他塞了半块饼的那个人。
老头儿走到半山,忽然停了步。
他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满山跪伏的人影里,准确地、缓缓地,扫过某一个方向。
他看见了人群里那个站着不动的杂役。
然后,陆昭看见那老头儿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饼,还你。"**
那一刻,陆昭手腕上那根若有若无的金线,骤然亮了一下,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当夜,他又做了那个梦。这一回,那片黑水上的册子翻开了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
**"第一条欠项。欠主:归墟剑仙,秦无咎。项:一饼之恩,折价四十载修为,外赠机缘若干,未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像谁随手添的批注:
**"此人之因果,重逾山岳。欠他,是债;被他欠,更是债。一念之差,福祸未卜,望君慎之。"**
陆昭从梦里醒过来,盯着房梁看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柴房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笃笃"两下叩门,门外有个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冬日的炭火:
"小账房,开门。"
"老狐狸想请你帮忙,算一笔大账。"
门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用你那双,看得见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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