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两团幽绿的火,停在半空,没有动。
整座青阳宗,几百号人挤在广场上,鸦雀无声。山门前的风都停了,只有对面那座盘踞后山的庞然大物,还在极缓慢地起伏着——它整个就是山,山就是它,说话时石壁簌簌落土,像一头搁浅了三千年的巨兽,终于等到了应答的人。
"何谓复利。"它重复了一遍,声音沉得像碾过深谷的石磨,"你说给本座听。"
陆昭站在石阶尽头,怀里抱着那册石书,后背其实已经汗湿了。可他面上不显,只把书换了个手抱着,清了清喉咙,倒真有几分账房先生对着账本念条的架势:
"复利者,利生利也。欠了一百,到期不还,利滚利,利也生利,越滚越多。"
"本座这三千年,便是如此。"
"山君此言差矣。"陆昭摇摇头,"您这三千年,恰恰不是复利。"
满山一静。那两团绿火微微眯起——眯眼时,整座山的轮廓都跟着一沉。
陆昭不慌不忙,他把石书放在青石上,翻开,",白纸黑字,借主姜青阳,出借山君,借项一方灵脉,为期三千年。利息条:青阳宗全宗气运作抵,利随本清,一文不落。押品条:姜青阳以身镇山,魂销入山,铁券已成。"
他念完,抬眼:
"利息条写得明明白白——利随本清。这话的意思是,利息不单算,不提前收,到三千年期满那一日,本息一并清结。儿都等到了日子,才收这一个'清'字。"
山君没有答话。
"可山君呢?"陆昭声音平平稳稳,"这三千年来,青阳宗从立宗时的鼎盛大宗,一年比一年败落,灵脉枯、气运薄、天才淡,到今日只剩一群四灵根杂役、一间漏雨的藏经阁——这三千年的气运,是被谁一点点抽走的?"
山君沉默良久:"……是本座。"
"那就奇了。"陆昭摊手,"契约写利随本清,可山君年年都在收。既然后手才清结,那您提前收走的每一分气运,算不得'利息'——账房斗胆替您记一笔:那叫提前收本。"
"强词夺理。"山君的声音沉下来,"气运作抵,便是本座该得之利。"
"抵是抵,收是收,两码事。"陆昭不急,甚至笑了一下,"山君,账房里管这叫记账科目错了。可您要是执意把它们都算'利',那账房还有一问——您这利,收到哪一年为止?"
山君一顿。
"要不咱往下算算。"陆昭说着,竟然真的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青石地上画了起来,"灵脉值几何?账房按三千年青阳宗全宗气运折算,约合灵脉本钱之数——这数,账房有把握核到八成准。本金既已冲尽,这后头两千多年您收走的,可就不光不是利息了——"
他画到这儿,忽然停了,树枝一丢,站起来,正色道:
"那是您白拿的。白拿人家的东西,按天道因果的规矩,得还——还不上,就记利息,利生利。山君,您方才问何谓复利——这便是了。不过记在谁名下,账房说了,得看账面上谁欠谁。"
雾里的巨虎,第一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整座山林都在随着这一眨眼嗡嗡震颤,震得瓦片簌簌往下掉,震得广场上几个胆小的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铁券呢?"山君的声音忽然冷下去,"姜青阳以身镇山,魂销入山,那是他亲笔押上的。"
"押品啊。"陆昭点头,"押品条写得分明:姜青阳以身镇山为押。敢问山君,这三千年来,老祖的魂,可是亲手镇着整座山,一日不敢懈怠?"
"……是。"
"押品已履行,债务便由押品抵偿——这一条,铁券上写着呢,山君比账房认得字。"陆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您占了押品,又收利息,又收本金,同一笔债,在您账上记了三遍。三千年的账,刨去本,刨去押,您倒欠青阳宗一千二百年的气运——账房按复利给您滚好,连本带息,一个子儿不少,全在您名下记着呢。"
他抱着石书,弯腰,行礼,声音四平八稳:
"账房陆昭,核账完毕。山君,您是认账,还是撕账?"
雾,彻底静了。
广场上几百人屏着呼吸,连掌门青阳真人都攥紧了拐杖。那头盘踞后山的庞然大物,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黑云都快压到山尖,久到有弟子以为它要翻脸,腿一软差点跪下——
然后,那两团幽绿的火,缓缓地、缓缓地,垂了下去。
"……好一个账房。"
山君的声音沉沉的,却再没有先前的杀意:"本座镇山三千年,见过十七个核账的,十六个核到一半就跪了,一个核完却不敢开口。你是第十八个——也是头一个,敢把这本账,翻到本座名下的。"
陆昭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啵地一声,断了半截。他面上不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想说两句客套话——
怀里那册石书,忽然烫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石书自己翻开了,封面上那道三千年未散的指印,正一点一点地淡去、散开,像冰在暖水里化开。书页上,那行"利随本清,一文不落"的红字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墨,笔迹圆润圆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老:
> **红批:此账已清。此山已赎。**
> **又批:姜青阳,你押了三千年,该醒了。**
陆昭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藏经阁方向,地下十三丈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三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替他翻完了最后一页账,轻轻呼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然后,山动了。
不是地震,是整座青阳宗的气,像被人拧开了一道闸——枯了三百年、一口水都打不出来的老井,井底咕嘟一声,重新涌出了清亮的水;藏经阁前那棵只余半截枯皮的千年老松,从根部到梢头,一寸一寸地泛出青色;广场上那些弟子们,忽然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压在后背上什么东西被卸了下来。
有人跪了下去,哭着喊:"老祖显灵了!"
有人呆愣愣地看着井水,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尖竟隐隐凝起一丝灵气——四灵根,有色了。
只有陆昭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册石书的封面,指印散去的地方,露出一个极浅的、花瓣似的纹路。
雾散了大半。后山那头庞然巨虎,重新化作绵延的山脊,只是那双幽绿的火,在彻底隐没之前,深深地看了陆昭一眼:
"账房。这山的账,了了。可这山底下,压着一笔比本座更早的账——那笔账的欠主,把灵脉借给本座的时候,连铁券都没立。你若还想算,明日此刻,本座在这里等你。"
话音落,雾散尽,山归山。
青阳宗沐浴在陡然放晴的月光里,像刚从一场做了三千年的噩梦里醒过来。满山的弟子还在又哭又笑,掌门青阳真人颤巍巍地走下台阶,正要开口——
陆昭却先一步,摸出怀里那半块凉透的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一饼,换了座山。这买卖……倒是不亏。"
夜风里,不知从哪个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的、讨了便宜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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