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乱世,战火从未真正停歇。
年年兵戈四起,山河破碎。士族清谈误国,黎民辗转流离。天地间浮动的文明映照,日复一日被吞源主的黑雾啃噬遮蔽。
周观行走人间数十载,踏遍残山剩水。
他见过名士闭门空谈虚无,转头便置家国于不顾;见过百姓熬不住乱世苦寒,渐渐淡忘先祖拓土守乡的坚韧;见过无数人信念崩塌,认定世事虚妄,所有坚守毫无意义。
他一次次铺开映照文炁,显化先祖虚影,唤醒世人尘封的记忆。可乱世磨人心,一处刚稳住,另一处便会沉沦。
吞源主从不急于强攻。
这头虚蚀五阶大能,早已摸透这片文明的命脉。温水煮蛙,借着百年乱世,一点点磨薄文明本源。
人心颓一分,映照暗一分;映照暗一分,它自身底蕴便厚一分。
深秋时节,寒江萧瑟。
草木凋零,北风卷着枯叶扫过江岸,满目衰败。周观立在江边,鬓角尽染白霜,这一轮轮回的寿元,已经走到尽头。
数十年奔波唤醒人心,他早已心力耗尽。
石根提着一陶罐粗酒,寻到江岸,看着苍老疲惫的周观,满心唏嘘。
“先生,这辈子你劝过无数人,守了无数次映照,可这世道终究烂成这般模样。旁人都说你白费功夫,守不住乱世,拦不住天上那脏东西。” 石根放下酒罐,声音沙哑。
周观望着滔滔江水,缓缓摇头,眼底没有遗憾,只剩澄澈。
“我从未指望凭一世之力,平定万古乱世。”
“石臾凿石刻骨,只求留住一族记忆;申老承脉传史,只求不断族群根骨;阿稷定伦立序,只求稳住人间人心;陆生镇国守土,只求护住山河气运。”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石根抿一口粗酒,涩声道:“可您守了一辈子,吞源主依旧悬在天外,丝毫未损。”
“它不会消失。但它也没能吞掉文明的根。” 周观淡淡开口,“只要还有人记得先祖走过的路,文炁就不会彻底熄灭。我此身将逝,映照不会断绝。下一世,我会再临人间,继续往前走。”
江风呼啸,卷起他鬓边白发。
“那之后呢?” 石根轻声问,“还要继续这样轮回,一代一代硬扛?”
“是。” 周观看向云层深处,黑雾依旧蛰伏,静静窥视大地,“南北朝大乱将至,战火会更凶,人心会更散。吞源主会抓住这次机会,全力侵蚀文炁映照。下一世的我,要踏入归一境,扛下这一劫。”
石根低头沉默,半晌,抬手递过陶罐。
“先生,喝一口吧。”
周观接过陶罐,抿了一口粗劣米酒,目光扫过茫茫江河。
“我走之后,不必立祠,不必留碑。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记得曾经的故事,便是我的延续。”
江水奔涌不息,寒风吹过江岸枯枝。
周观的气息慢慢淡了,身影一点点归于天地之间。没有惊天异象,无声而寂。
石根静静站在江边,捧着陶罐,望着滔滔江水。
云层之上,吞源主察觉到那道守护身影消散,黑雾微微翻涌。可它并未大喜,方才周观临终散开的一缕文炁余烬,散入山河大地,藏进万千世人的心底。
火种未灭。
寒江留烬,薪火待燃。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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