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焚烧旧档的烟火早已散尽。
滚滚浓烟消散在秋日的长空,灰烬被萧瑟秋风卷向四方,落遍郊野的荒草之间。那一堆曾经埋着无数旧事的简牍卷宗,尽数化作黑色寒烬,世间再也寻不到它们的实体。
苏沉渊坐在城南书铺昏暗的灯下,一遍又一遍复盘那日在库房所见的残字。
纸上誊录的片段依旧破碎。
…史馆,史官守直,不可曲笔……裴氏……
…苏敬,史馆修撰,不肯改史……
寥寥数语,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不知道这两份残稿出自何人之手,不知道写于哪一年,更不知道当年朝堂之上究竟发生过怎样的风波。唯有那片从烈火边缘抢回来的残简,静静躺在暗格深处,竹片上“苏敬”二字,是唯一握在他手里的实物凭据。
王栓那日的告诫犹在耳畔。旧档焚毁之后,史馆的戒备只会成倍加重。裴临身为当朝大学士,一手把持修史大权,此番清理旧档,本就是要将一切对裴家不利的记录彻底抹除。如今焚烧完毕,史馆上下人人都绷紧了神经,但凡有半点异动,都会被立刻盯上。
苏沉渊心里十分清楚,往后再想在库房之中寻找线索,会比从前更加艰难。
可他不能就此止步。
父亲苏敬蒙冤下狱,苏家满门被污,官修的国史之中,只把苏敬写成恃才狂傲、妄议朝堂的奸佞。世间百姓所见,皆是裴氏授意修改过的文字。若是连他都放弃,那么父亲的清白,便会永远被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京城的街巷。
苏沉渊换上那身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杂役短褐,依旧按时前往史馆。
刚走到史馆大门外,便感觉到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卯时前后,杂役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外等候入馆,可今日,大门两侧多了两名全副甲胄的守卫,不再是往日普通的差役。进出史馆的人员,无论官吏、杂役,都要接受盘问查验,身上物件尽数要检查,就连随身的布包,都要拆开翻看。
苏沉渊排在杂役队伍之中,心中暗自警醒。
旧档焚烧一事,果然牵动了上层。裴临那边已经下令,加强史馆后院库房的防卫,严防有人私取、私抄档案。
守门差役挨个核对身份,逐一搜身。轮到苏沉渊的时候,差役的手仔细摸过他的袖口、衣襟、腰间,连衣摆缝隙都没有放过。
“身上可有纸片、笔墨?”差役沉声问道。
“回差爷,并无。”苏沉渊垂首应答,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差役反复查验一番,确认没有夹带任何物件,才挥手放他进入。
走进后院库房,一股熟悉的阴冷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值守吏周严比往日更加不苟言笑,面色冷峻,来回在库房各处踱步巡视。往日只是偶尔过来巡查,如今几乎寸步不离库房。除了周严,馆里还额外派来了一名吏员,专门驻守库房,每日轮换,监督杂役劳作。
六名杂役,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偌大库房,只有竹简摩擦的沙沙声响,连咳嗽都要刻意压低声音。
“今日起,库房规矩再加几条。”
周严站在库房正中,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低沉威严。
“第一,所有杂役,劳作之时,不许驻足细看简牍卷宗,只许分拣搬运,分辨破损完好。但凡有停留凝视简牍超过数息者,即刻逐出史馆。
第二,每日入库出库,搜身查验加倍严格。任何人不得私藏半片竹屑、半张纸片。
第三,库房之内,不许私下交谈,不许互相传递物件。
第四,每日放工之后,库房大门落锁,任何人不得擅入后院。若是敢私自潜入,按谋私盗档论罪。”
一条条规矩落下,沉甸甸压在众人头上。
一众杂役躬身应声,无人敢有异议。
苏沉渊站在人群之中,心口沉甸甸的。
新的规矩,几乎堵死了他所有的机会。从前尚且可以借着分拣翻动简牍的间隙,飞快扫读文字,记在脑中。如今连多看几眼都要被视作违规。一旦被周严或者新来的值守吏抓住,不仅会被赶走,还会牵连保人王栓。
可他没有退路。
他依旧被分派到分拣竹简的工位。
成堆的旧简堆叠在地面,大多是未曾划入焚毁之列的档案,是历朝历代留存下来的公务记录、州县文书、官吏考绩簿册。这些卷宗没有被销毁,却也被束之高阁,少有人翻阅。裴氏虽然烧掉一部分旧档,却不可能将全部史料尽数焚毁,浩如烟海的木架之上,依旧藏着无数被人遗忘的往事。
苏沉渊弯腰俯身,开始分拣。
他的动作尽量显得笨拙粗陋,如同其余不识字的杂役一般,只看简牍的破损程度。可他的目光,依旧在翻动简牍的转瞬之间,飞快掠过上面的刻字。
只是如今不敢停留,一瞥即过。
有时只是看清一两个字,有时仅仅看见残缺的笔画。大量的文字,来不及细细辨识,便要把简牍归置妥当。
库房之中,新来的值守吏时不时来回走动。他不像周严那般沉默,时常会停下脚步,打量杂役们的动作。
有一回,苏沉渊翻动一捆竹简,目光在简牍之上停留稍稍久了一点。那名值守吏立刻走了过来,沉声呵斥:“你在看什么?”
苏沉渊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垂手回话:“回吏爷,这捆简牍多处开裂,小人分辨哪些尚能留存,哪些该归入待修的堆垛。”
值守吏俯身,随手拨弄那捆竹简,目光扫过简牍,又盯着苏沉渊的面孔打量许久。
“记住规矩,只分拣,不细读。再让我看见你盯着简牍看,直接赶你出去。”
“小人谨记。”
待到值守吏转身走开,苏沉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这般步步惊心的日子,日复一日。
白日在库房,处处都是监视,不敢有半分逾矩。每一次扫读简牍,都如同在刀尖之上行走。夜里回到书铺,油灯之下,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努力回想白日瞥见的字句。
可人的记忆终究有限。很多时候,白日匆匆一瞥,只记住零星几个字,到了夜晚,便已经模糊不清,甚至彻底遗忘。
一页页麻纸铺在案上,上面的残字越来越多,却大多零散破碎,很难拼凑出完整的脉络。
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入了深秋。京城寒风渐烈,夜里时常落冷雨。
这一日,阴雨绵绵。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库房之内更加阴冷潮湿。空气里的霉味混着雨水带来的湿冷气息,让人浑身发寒。
今日库房里,周严与新来的值守吏二人都在。
午后,有馆内的文书小吏前来库房,要调取一批前朝的官吏考绩卷宗。
库房的木架层层叠叠,卷宗简牍堆积如山。那名小吏翻找许久,依旧找不到想要的那一批簿册,不由得有些焦躁。
“这一批考绩簿册,分明是存放在这一片木架,怎么找不到?”小吏皱着眉头,对着周严说道。
周严走上前,也帮忙四处翻找。库房之中的杂役,也被吩咐过来,协助挪动木架上的卷宗。
一时间,库房之内人声稍起。木架上的简牍、卷宗被一捆捆搬下来,堆放地面。
苏沉渊也被唤过去帮忙。
这是难得的机会。往日木架上的卷宗,轻易不会挪动。如今大批卷宗被搬落地面,无数尘封的简牍暴露在眼前。
苏沉渊一边动手搬运,一边借着众人忙碌纷乱的间隙,目光飞快扫过一卷卷简牍。
周遭人声嘈杂,周严与那名小吏都在忙着搜寻目标卷宗,新来的值守吏也在一旁搭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那批考绩簿册之上,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盯着杂役。
苏沉渊的心脏砰砰跳动,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飞快浏览眼前的卷宗。
一捆捆竹简、一卷卷纸册从他手边掠过。大多是寻常的地方公务,钱粮赋税,州县灾情。
就在他搬起一叠泛黄的纸质簿册的时候,书页散开,其中一页残页滑落到地面。
苏沉渊下意识俯身去捡拾。
这一页纸册已经残破,边缘腐朽,墨迹多处晕染。纸张之上,是当年史馆官吏的往来手札残稿。
他的目光飞快落上去。
纸上残存的墨迹,断断续续,依稀能看见:
…苏敬,秉笔修史,不阿权贵。时裴氏势盛,欲改前朝旧案,敬拒不从。朝堂流言四起,谤言日至……
短短数行,字迹残缺,后半段已经损毁不见。
苏沉渊浑身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一份史官之间私下往来的手札!
不同于官修史书的粉饰,这份私人手札,记录下当年裴氏想要篡改旧案,父亲苏敬拒不依从的事实。
这是他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完整的一段记述。
可眼下的环境,根本不可能将这页残纸私藏。
周围人近在咫尺,到处都是耳目。只要他伸手把残纸揣入袖中,立刻就会被人发觉。一旦败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王栓也会被牵连,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他只能死死盯着纸上残存的字句,把每一个字,拼命烙印在脑海之中。一遍,两遍,反复记诵,生怕漏过半个字。
“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过来帮忙!”远处传来周严的喝声。
苏沉渊猛地回神,迅速将那页残纸塞回簿册之中,抬手抱起整叠卷宗,快步走向木架,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胸腔之中,心绪翻涌激荡。
“苏敬,秉笔修史,不阿权贵。时裴氏势盛,欲改前朝旧案,敬拒不从。朝堂流言四起,谤言日至……”
这一段文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原来当年的祸事,根源就在此处。裴氏想要篡改前朝旧案,父亲身为史官,坚守本心不肯屈从,由此招致裴氏的记恨。之后朝堂之上流言谤言铺天盖地而来,最后落得诏狱身死的结局。
可这份手札残页,依旧留在库房的卷宗之内。若是日后裴氏再下令清查库房,这一页残纸,很有可能会再次被挑出来,付之一炬。
苏沉渊心中万分焦灼,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能带走实物,只能把文字记在心里。
没过多久,那名文书小吏终于寻到了需要的考绩簿册,便抱着卷宗匆匆离开了库房。
库房之内,又重新恢复了死寂。
周严重新回到库房中央,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杂役。方才短暂的纷乱结束,监视又重新回到紧绷的状态。
苏沉渊继续埋头分拣劳作,表面平静,内心却久久无法平复。
这一段手札残稿,是极为关键的线索。可它还安放在库房木架的卷宗之中,随时可能遭遇毁灭。
好不容易熬到酉时放工。
钟声沉闷响起,杂役列队接受搜身查验。苏沉渊顺利走出史馆,外面天色已经昏暗,冷雨依旧淅淅沥沥。
他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快步赶回城南书铺。
关上门,插上门闩,隔绝外面雨夜的喧嚣。屋内点起一盏油灯,火光在风雨之中微微摇曳。
苏沉渊顾不上身上沾满雨水,立刻坐到案前,取出麻纸与笔墨。
闭上眼睛,凝神回想方才库房之中看见的那页手札残稿。
…苏敬,秉笔修史,不阿权贵。时裴氏势盛,欲改前朝旧案,敬拒不从。朝堂流言四起,谤言日至……
他一笔一划,将这段文字誊写在纸上。
写完之后,他又把之前记下的所有残字全部铺展开来。
那片残简上的“苏敬”;焚毁前见到的“史馆,史官守直,不可曲笔……裴氏”;“苏敬,史馆修撰,不肯改史”;再加上今日新得的这一段手札残记。
几段零碎的记录拼凑在一起,终于可以窥见当年旧事的轮廓。
父亲苏敬,身为史馆修撰,坚守史官本分。裴氏权势滔天,想要篡改前朝旧案,威逼史官修改史书,苏敬不肯屈从。于是朝堂之上,谤言流言四起,构陷接踵而至,最后落得蒙冤入狱的下场。
可依旧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裴氏想要篡改的,究竟是哪一桩前朝旧案?
当年朝堂之上,还有哪些人知晓内情?
父亲入狱之后,发生了什么?官修史书之中,又是如何歪曲事实的?
这些,全部没有答案。
纸上的文字依旧残缺,真相依旧藏在迷雾深处。
苏沉渊望着满桌的文稿,心中生出一重忧虑。
这份手札残稿,还在库房卷宗之内。如今史馆戒备森严,可裴临若是哪天心血来潮,下令彻底清查库房,这批旧手札,极有可能会被搜出销毁。
一旦那一页残纸被烧掉,这份珍贵的记录,就只剩下他脑中的记忆。人的记忆终究会褪色,时日一久,难免会出现偏差。
他想要把实物保存下来,可库房防卫如同铜墙铁壁,根本没有机会。
夜深雨落,窗外风雨呼啸。
苏沉渊坐在灯下,久久沉思。
他不能只依靠记忆。必须想办法,拿到更多可以留存的实物线索。可眼下的环境,私藏简牍卷宗风险太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思索许久,一个念头慢慢浮上心头。
库房之中,不允许杂役私拿档案,但是,官吏可以调阅卷宗。
他现在只是底层杂役,没有调阅档案的资格。可若是能够想办法,混进史馆的文书吏员的队伍,便可以名正言顺翻阅卷宗。
可这条路何其艰难。
史馆的吏员,皆是经过举荐、考选,家世清白,背景要经过层层核查。他是罪臣之子,苏家旧案尚未平反,身份是最大的阻碍。一旦暴露身份,不仅无法入馆做事,还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此路,几乎走不通。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沉渊抬手,摩挲着案边那片残简。竹片冰凉粗糙,刻痕依旧清晰。
他知道,不能贸然冒险。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自己杂役的身份,继续留在库房,只要还能待在这里,就还有机会。
可仅仅依靠白日匆匆一瞥,靠记忆留存文字,太过被动。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雨声嘈杂,叩门声很轻。
苏沉渊心中一凛,迅速将所有文稿、残简全部收进案下暗格,盖上厚木板,方才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站着的,是陈墨。
陈墨是早年和苏敬相交的旧友,当年苏家出事之后,他便避居市井,平日里极少露面。此刻他一身粗布短衫,身上淋了不少雨水,神色凝重。
“苏小郎。”陈墨压低声音,闪身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
苏沉渊心中诧异:“陈伯,这般雨夜,您怎么过来了?”
陈墨走到灯下,环顾四周,确认屋内没有外人,才开口说道:“我听闻,史馆近日大肆清查旧档,大批卷宗焚毁。我心中挂念你,怕你在库房之中出事。”
苏沉渊微微颔首:“我一切尚安,只是如今库房看管极严,步步凶险。”
陈墨长叹一声,眉头紧锁:“裴临如今权势日盛,朝中大半官员,都仰裴氏鼻息。当年苏公蒙冤,满朝文武,敢为他说一句公道话的寥寥无几。国史之中,将苏公写得面目全非,民间流传的,也都是裴氏授意散播的流言。”
“我在库房,已经寻到几处残记,隐约知晓当年事情的脉络。”苏沉渊低声说道,“裴氏想要篡改前朝旧案,家父不肯曲笔,因此招致祸端。可到底是哪一桩旧案,却无从得知。”
陈墨闻言,神色更加沉郁。
“当年我与你父亲共事,隐约听闻过一桩旧事。只是当年风声太紧,人人闭口不言。苏公入狱之后,相关的文书大多被抄没销毁。我只记得,那是一桩涉及前朝勋贵的旧案,当年裴家祖上,牵涉其中。裴临想要抹去这段旧事,才逼迫史官改史。”
苏沉渊猛地抬头:“前朝勋贵旧案?”
“只是听闻,并无实据。”陈墨摇了摇头,“我手上没有半分物证。当年的案卷,多半已经被销毁。如今唯一有可能留存线索的地方,便是史馆库房。可那里戒备森严,你一个杂役,想要寻到证据,难如登天。”
陈墨看向苏沉渊,语气恳切:“小郎,我知道你心中执念,想要为苏公洗刷冤屈。可裴氏势大,千万不要孤注一掷。你若是出事,苏家便真的再无后人可以追寻真相。”
“我明白。”苏沉渊缓缓点头,“我不会鲁莽行事。只是,若是就此放弃,家父的冤屈,便永远无法昭雪。”
陈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苏沉渊手中。
“这个,你收好。”
苏沉渊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印。铜印已经斑驳生锈,印文模糊。
“这是当年你父亲在史馆任职之时,用过的私印。当年苏家被抄,我冒险将此物偷偷取出,一直藏到今日。”陈墨说道,“此物可以证明苏公当年的史官身份。但万万不可轻易示人,一旦落入裴氏手中,会招来大祸。”
苏沉渊双手捧住这枚铜印,指尖触到冰凉锈蚀的铜面,心中百感交集。这是父亲遗留下来的物件,是又一件物证。
“多谢陈伯。”
陈墨又叮嘱道:“史馆之内,但凡遇到与前朝勋贵相关的卷宗,务必多加留意。那便是解开旧案的关键。只是切记,不可强取。你如今的身份,不能暴露。若是有机会,可暗中记下线索。千万不要铤而走险。”
两人又低声交谈许久,谈及朝中局势,谈及裴氏的势力,谈及如今京城暗流涌动。
夜色渐深,雨势稍稍减弱。
陈墨不敢久留,怕引来旁人注意,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再三告诫苏沉渊万事小心。
送走陈墨,屋内重归寂静。
苏沉渊将那枚铜印,小心翼翼放入暗格,和那片残简放在一处。
灯下,他重新铺开纸张。
今日得到的线索,加上陈墨带来的消息,终于拼凑出一点新的方向。
裴临想要篡改的,是一桩前朝勋贵旧案,裴家祖上牵涉其中。父亲苏敬不肯修改史书,因此遭到构陷。
可这依旧只是传闻。没有卷宗,没有实证。一切的关键,依旧在史馆库房那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
可如今库房守卫森严,想要寻到那桩前朝旧案的记录,何其困难。
第二日,天放晴。
秋日的阳光透过气窗照进库房,浮尘在光柱之中飞舞。
苏沉渊依旧按时入馆劳作。
经过昨夜陈墨的提点,他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分拣简牍之时,他格外留意那些记录前朝勋贵、前朝旧案的卷宗。
只是库房之中,木架万千,卷宗堆积如山。想要从中找到对应的记录,如同大海捞针。
而且如今看管严苛,每一次翻看都如履薄冰。
这一日,午后。
库房之中,周严和值守吏轮流巡视。
苏沉渊正在分拣一堆前朝的卷宗。这一批卷宗,大多是前朝的官吏任免、勋贵世家的记述。
他一边搬运,一边飞快扫读简牍上的文字。
忽然,他在一捆泛黄的纸卷之中,看见几行字迹。
景和年间,勋贵李氏,谋逆案。牵连甚广,裴氏先祖,亦涉此案。
苏沉渊心头骤然一震。
景和年间,李氏勋贵谋逆案。
陈墨所说的前朝旧案,便是这一桩!
裴家的先祖,当年牵涉进这桩李氏谋逆大案。裴临想要抹去祖上的这段黑历史,才逼迫史官修改史书。父亲苏敬坚守史官本心,不肯曲笔篡改,由此招来灭顶之灾。
原来一切的根源,就在这里。
他飞快地扫视这一卷卷宗,想要读更多内容。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值守吏走了过来。
苏沉渊立刻收敛目光,将卷宗放回木架,装作整理堆放的模样。
那卷记载景和李氏旧案的卷宗,就安放在木架的中层。卷宗的其余部分,还记录着当年案件的始末。可他来不及细看,只能匆匆记下“景和,李氏谋逆,裴氏先祖牵涉”这几个关键信息。
值守吏在一旁站了片刻,没有发现异样,便转身走开。
苏沉渊的心脏狂跳。
他终于找到了根源。可这份卷宗,还摆在库房木架之上。若是裴临得知,库房还留存着这份记录,必定会立刻下令销毁。
他心中焦急万分。
可他没有办法将卷宗带走。
只能记在脑中。
白日在库房,他不敢再多停留。只能借着劳作的间隙,反复确认卷宗的位置,牢牢记住卷宗的摆放方位。
等到日暮放工,回到书铺。
油灯之下,苏沉渊把今日所得的线索,全部誊写在纸上。
景和年间,勋贵李氏谋逆案。牵连甚广,裴氏先祖,亦涉此案。
短短一行,却解开了多年的谜团。
原来父亲蒙冤,根源便是这桩陈年旧案。裴临要抹去祖上的污点,逼迫史官篡改史实,苏敬拒不依从,便被扣上罪名,家破人亡。
可卷宗里面,还有更多细节,他没有来得及读完。
那卷记载景和李氏案的卷宗,完整记录当年案情,是最关键的证据。可它依旧留在史馆库房,随时有被焚毁的风险。
苏沉渊盯着纸上的文字,心中生出强烈的冲动。
必须要想办法,读到完整的卷宗。
可如今库房戒备森严,杂役没有资格翻阅档案。想要细读完整卷宗,几乎没有可能。
他坐在灯下,反复思索。
有没有别的出路?
如果不能拿到实物,至少要把卷宗全部内容记下来。可那卷宗篇幅不短,仅凭匆匆一瞥,根本无法记全全部内容。
若是可以,能够寻到机会,在库房之中,多停留片刻,完整读完这份卷宗。
可库房放工钟声一响,所有人必须离开,库房即刻落锁。入夜之后,后院有守夜差役轮班值守,院墙高大,根本无法潜入。
这条路,行不通。
苏沉渊不由得陷入两难。
手中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碎片线索:父亲的私印、那片残简、几段手札残记,还有景和李氏旧案的线索。可这些依旧只是碎片,缺少完整的卷宗作为铁证。没有完整证据,就算把这些残字公之于众,也会被裴氏轻易驳斥,反会给自己招来杀身大祸。
夜色沉沉,窗外秋风呼啸。
苏沉渊把所有文稿、铜印、残简,尽数收进暗格。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局势,暗流汹涌。
裴临权倾朝野,朝堂之上,处处是裴氏的势力。他一个罪臣之子,仅凭一己之力,想要撼动权倾朝野的大学士,何其艰难。
可他不能退缩。
父亲的冤屈,不能永远埋在尘埃里。
库房木架之上,那卷记载景和李氏谋逆案的卷宗,就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
只是,想要拿到这份卷宗的真相,前路布满荆棘,每一步,都行走在生死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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