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天光微亮，灰蒙蒙的晨雾笼罩街巷。苏沉渊彻夜未眠，案上摊着抄录一半的《大雍实录》，旁边摆着那卷民间手记，还有半片焦黑竹简。
一夜抄写，手腕发酸。他揉了揉手腕，起身推开店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冷，青石板路面还留着积水，街边的泥土被雨水浸润，散发出湿润气息。
这间书铺，是他花极少的租金租下的。铺面狭小，平日里生意惨淡。大多主顾，是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来抄录经书；或是府衙小吏，来誊抄公文卷宗。
苏沉渊简单收拾案几，将竹简小心藏进贴身的布囊。他不把这东西放在铺子，生怕哪一日遭遇搜查，就此遗失。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者缓步走入铺子，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肩头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老者名叫陈墨，是城中的拓碑匠人。
陈墨大半辈子靠着拓印古碑为生，游走于城郊古墓、山野祠庙，拓下碑铭文字，卖给藏书的士子。年岁大了，腿脚不便，近来很少远行，时常来这间书铺，找苏沉渊抄写拓片的文稿。
“苏小郎，昨夜雨大，没受淋吧？”陈墨放下布包，喘了口气。
“还好，铺子遮得住雨。”苏沉渊应声，给老者倒上一杯粗茶。
陈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刚拓好的碑拓。纸张带着泥土的气息，墨迹还微微潮湿。
“城郊西山，有一处旧祠，是前朝遗留。祠里有一块残碑，大半已经风化，上面文字残缺。我拓了几份，你帮我誊抄一遍。”
苏沉渊接过拓片，平铺在案上。碑上文字残缺不全，断断续续，记载的是前朝一位地方官的事迹。
官修史书之中，这位官员的记载寥寥数语，只说他政绩平平，碌碌无为。可这块残碑上面，却写着他当年赈济灾民，减免徭役，庇护一方百姓。
“官书说他庸碌，可这碑上，却是另一番模样。”陈墨抿了一口粗茶，叹息一声，“石碑立在山野，无人打理，再过几十年，风化殆尽，这些话，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苏沉渊指尖抚过拓片上的字迹，心中一动。
这就是他想要寻找的东西。
史书可以删改，可石头不会说谎。只要碑石尚存，就会留下一丝痕迹。
“老丈，这世上，像这样和官史不一样的碑刻手记，还有多少？”
陈墨摇了摇头：“多，可大多散落在荒郊野外。世家权贵，想要抹去什么，不会去砸遍天下每一块石碑。可他们会销毁京城的卷宗，会引导世人的认知。世人只信庙堂印出来的书，谁会去看山野一块破石头？”
两人闲谈之间，又进来一位客人。
来人一身灰布吏服，是府衙里的底层小吏，名叫王栓。此人平日里常来书铺抄写卷宗，为人圆滑，见风使舵，却也知晓不少朝堂底下的细碎传闻。
“苏小郎，帮我抄一份府里的文书。”王栓进门，目光扫过案上的碑拓，随口说道，“最近京城风声紧，裴家那边盯得严，史馆那边，近来在清理旧档。不少老卷宗，说年代久远，要焚毁。”
苏沉渊心头猛地一紧。
焚毁旧档。
父亲当年的案卷，会不会就在这批要销毁的卷宗之中？
“史馆清理旧档？为何要焚毁？”苏沉渊故作随意问道。
王栓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一番：“还能为何。有些旧档，记录的旧事，对裴氏不利。留着便是祸患。上头的意思，旧档太多，整理起来麻烦，不如一把火烧了，重新编撰。”
“那史馆之中，就没有人阻拦吗？”
“阻拦？”王栓嗤笑一声，“史馆上下，大半官员都是裴家举荐。少数心里有良知的，也只能闭口不言。多说一句，便是祸事。苏小郎，你可别多打听这些事，咱们小人物，安稳过日子最重要。”
说完，他放下银两，拿过抄好的文书，匆匆离去。
铺子之内，只剩下苏沉渊与陈墨二人。
陈墨看着苏沉渊神色凝重，轻声道：“你莫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三年前苏家的旧事？”
苏沉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父亲，便是史馆的典书小吏。”
陈墨闻言，脸色一变。他早年也曾去过史馆，听过苏敬的名号。只是三年之后，世间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当年的事，满城皆知，可没人敢说真话。”陈墨长叹，“裴家权势滔天，想要翻案，难于登天。”
“我不求一朝鸣冤。”苏沉渊声音平静，“我只想，把被抹去的事情，留存下来。就算不能昭告天下，至少，留给后世。”
陈墨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少年眼底没有狂暴的恨意，只有一种沉沉的执拗，如同地底泉水，静静积蓄力量。
“想要留存，光靠抄书远远不够。”陈墨说道，“史馆里面，才藏着最多原始卷宗。可那地方，不是寻常人能进去的。”
苏沉渊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进入史馆。
哪怕只是做最底层的杂役，哪怕只能整理废弃的旧简。只要能踏入那座藏书之地，就有机会，接触那些即将被焚毁的卷宗，找到父亲遗留的痕迹。
可史馆，是裴氏牢牢掌控的地方。寒门子弟，想要踏入其中，何其艰难。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案上。
苏沉渊看向案上那卷民间手记，看向碑拓，看向半片焦黑竹简。
前路茫茫，处处皆是高墙。可他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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