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脚印,印在卷帘门上沿正中。
周迟没有走出去看。
他还站在门内,右手握着卷帘门底部的拉手。灰白色金属帘片刚落到胸口高度,街上的光被切掉一半。那枚小兽脚印湿得发亮,五根细趾朝下,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屋顶爬到门楣,却在这里凭空落了一脚。
第二枚脚印在他眼前慢慢显出来。
没有爪子按上去。
水先从金属表面渗出五个小点,随后向掌心的位置连成一片。第三枚紧挨着第二枚,方向却转了半圈,像那东西正蹲在门楣上,低头往铺子里看。
周迟松开拉手,往后退了一步。
头顶的旧瓦轻轻响了一声。
一颗尖脑袋从卷帘门外沿倒着探下来。
黄褐色的毛全被雨水压贴在脸上,两只耳朵一前一后竖着,左耳缺了个三角形的小口。它先露出鼻尖,又露出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最后把两只前爪搭在门楣边缘。尾巴还藏在屋檐上,只垂下来一截烟灰色的尖。
它没有立刻往里钻。
鼻子先动了几下。
周迟闻到一股辛冲的腥臊味,混着湿瓦、旧木头和雨后墙缝里的潮气。普通黄鼠狼看见人,多半早就蹿没影了。眼前这只却扒着门楣,把周迟从鞋看到脸,目光停得很稳。
随后它开了口。
声音偏干,带着一点鼻音,像个嗓子不大好的中年男人。
"后生,你看我像人吗?"
周迟抓起柜台边那根管钳。
黄鼠狼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把脑袋往下伸了半寸。
"问你话呢。"
"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不答?"
"不知道答完会怎么样。"
黄鼠狼的胡须抖了一下。它似乎没料到周迟会把这话直接说出来,搭在门楣上的右爪挠了两下,留下一道湿痕。
"现在的后生,戒心都这么重?"
"昨晚刚有人借我舅舅的脸,骗我开门。"
周迟说完,没给它接话的机会。他伸手去够卷帘门上的拉带,视线始终压在门楣上。
"你先在外面待着。"
黄鼠狼抬起一只前爪,像是想拦,又停在半空。
"我有事。"
"我也有。"
"我这事要命。"
"那更不能随便答你。"
周迟把卷帘门往下一带。
黄鼠狼在门楣上缩回头。金属帘片轧着导轨落到底,最后一线街光被挡在外面。卷帘门刚锁上,外侧就传来两下很轻的抓挠声。
它没有撞门。
也没有继续问。
周迟把前后铺面走了一遍。临街玻璃早就用旧广告纸贴住大半,剩下能反光的地方,他拿昨夜用过的黑色防雨布遮了。手机屏幕扣在柜台上,管钳握在右手,确认前间再没有第二个人,他才进后间,关上隔门。
旧木门安静地立在墙边。
周迟没有直接拧锁。他先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几秒。
门后没有声音。
这很正常。普通开门只通现实后院,院墙外的街声传不到这里;收容所与现实层没有接通时,方相氏也听不见前铺发生了什么。
周迟按住门框左上角的浅印。
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他在心里确认接入站点,又确认这次只有自己通行。门框里传来短促的咔哒声。
【本次通行:周迟。】
旧木门打开,青砖院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方相氏正在柜台后整理值守簿。
他把昨日的登记纸夹在最前面,圆珠笔、空白表格和职责木牌依次摆在右手边。工作间的防尘布已经卷好,窄床上铺开了旧褥子。只是褥子压得太久,中间还立着一道怎么也摊不平的折痕。
方相氏抬头看见管钳,先放下笔。
"一号房有变化?"
"现实铺面来了只会说话的黄鼠狼。"
方相氏没有问黄鼠狼为什么会说话。他把职责木牌收入袖中,又从柜台边取了一块没有亮面的黑布。
"它做了什么?"
"在门楣上留湿脚印,问我像不像人。"
方相氏拿黑布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了?"
"没有。"
"做得对。"
周迟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开启的院门:"你知道它是什么?"
"大概知道是哪一类旧俗,不知道它这一支的规矩。"方相氏把值守簿一并带上,"黄门索口,各地说法不一样。有人说求一个人相,有人说求一句吉话,也有人把寻常黄鼬作祟全算进去。没验之前,都不能拿旧话硬套。"
"它问一句,我答一句,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
"你倒是一直很坦白。"
"此时装懂,容易死人。"
方相氏走到门槛前,没有立刻跨出去。他先看门框上的站印,再问周迟:"现实前门关了?"
"卷帘门落锁,铺内没人。"
"反光处呢?"
"能盖的都盖了。"
"先正常开一次后门。"
周迟先把方相氏补进本次通行名单。门框内侧的站印重新亮起,核过方相氏的副站长职责,才给出两人共同返回现实旧铺的提示。
周迟退出收容所,等方相氏也回到现实后间,才让站点接入彻底回落。他重新拧开门锁。
门后是现实后院。
蓝塑料桶里积着小半桶雨水,旧自行车仍靠在废木架旁,水泥地上没有新的脚印。两个人确认院墙和后门都没有异常,周迟才关门落锁。
方相氏朝前铺抬了抬下巴。
"去见它。"
周迟问:"如果它还在?"
"先听它说。它若强逼你答,我来拦。"
"怎么拦?"
"不让它把话问完,或者把你带出它的视线。"
"这也是旧俗?"
"是眼下能做的低风险处置。"方相氏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我不知道它这一支的规矩。"
两人来到前铺,卷帘门外已经没了抓挠声。
周迟没有一下把门提起来。他先解锁,只抬到膝盖高度。日光从门底铺进来,照见外面一段湿路和对街关闭的店门。
没有黄鼠狼。
方相氏蹲下身,将一张裁开的牛皮纸垫到门下。纸刚伸出去,一只湿爪便从门侧按下来。
啪。
五个脚趾正好落在纸上。
周迟立即把牛皮纸抽回来。
黄鼠狼从旁边的落水管后绕出来,右后腿落地时明显轻了一下。它身子不大,连尾巴也不到一米,站直以后只到周迟膝头上方。肩背的毛还湿着,口鼻周围却已经泛灰。左耳那道三角缺口不是新伤,边缘长着短毛;真正的新伤在右后腿外侧,三道窄痕从腿根斜到膝后,毛被血和泥粘成几绺。
它看见周迟身后的方相氏,眼睛一下亮了。
"哟,这俊生还挺俊俏嘞。"
方相氏低头看它。
黄鼠狼把腰直得更高,两只前爪在胸前拢了拢,竟真像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俊生,你来评评。"
它左右理了理嘴边的胡须,又把缺口那只耳朵往后压了一点。
"你看我像人吗?"
方相氏看了它片刻。
"你四足黄毛,尾尖未收。眼下看,是一只已经开口说话的黄鼬。"
老黄前爪还拢在胸前,半晌没放下来。
"我就不该挑个认真的。"
周迟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方相氏把牛皮纸上的脚印铺在柜台边,语气没有变化:"你若问的是能不能按人籍登记,那是另一件事。先把问话的作用说清。"
黄鼠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知道讨封?"
"我知道有人这样叫。"方相氏说,"但神职不是过路人夸一句就能封出来的。你讨的是神位、人形,还是一句能落在别人身上的话?"
周迟顺着他的话问:"那我要说你像玉皇大帝呢?"
门底黄影一闪。
周迟只来得及往后仰了仰,老黄已经从膝盖高的门缝里扑进来,踩着他的小腿一路蹿到胸前。两只带着泥水的前爪一左一右,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这话可不行说!"
一股湿毛混着腥臊气直冲鼻子。周迟憋着气,把挂在身上的老黄往外扯。老黄却死死扒住他的外套,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像真怕那句话被天上什么东西听见。
方相氏伸手捏住它的后颈皮,将它从周迟身上提了下来。
"他问的是假设。"方相氏说。
"假设也不能往那位身上假设。"老黄四条腿悬在半空,声音倒还硬气,"那位的相,是我能讨的?嫌命长啊?"
方相氏把它放回门外。老黄落地时避开受伤的右后腿,又拿前爪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这才重新拢回胸前。
黄鼠狼慢慢放下前爪。
它先嗅了嗅门缝,又用右爪擦了一遍嘴边。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
"借个样子。"它说,"你们谁肯真心说一句像人,我就能披一晚上人相。天亮就散,不拿命,不拿运,也不记到子孙头上。"
周迟问:"不答呢?"
"不答就不答。"
"你不会少一百年道行?"
黄鼠狼抬头看他,眼神像看见了一个很外行的人。
"我拢共都没活够一百年,上哪儿少去?"
"那我如果说你不像人?"
"不中听。除此之外,没事。"
周迟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录音界面,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
"录下来再放给你听,算不算?"
"不算。旁人替答也不算。嘴上糊弄我,心里不认,也不算。"
"人相能变成具体某个人?"
黄鼠狼抬起右爪,把凑到面前的手机往外推了推。
"不能。你们说我像个老头,我就大概像个老头。说我像个账房,我兴许能多件褂子。具体长谁的脸,不归我挑。"
老黄说到这里,把烟灰色的尾尖从门外扫到另一侧。尾巴经过牛皮纸边缘时,纸上的湿脚印被风掀起一角,它立即缩回爪子,没有让皮毛碰上去。
方相氏问:"镜子里呢?"
黄鼠狼的耳朵向后压了一点。
"还能照见些本相。"
"影子?"
"也藏不干净。"
"能撑多久?"
"到天亮。用得勤了,先是手不像手,后来话也说不利索。"
方相氏没有继续替它补结论。他把老黄每一项回答都记进值守簿,在最后写上自述、待核验。
周迟看着它的伤腿:"你既然只是想借个样子,为什么跑到我这里来?"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黄鼠狼向卷帘门底下凑了半步,方相氏把黑布往前一横,它立即停住,"我来找以前看铺子的那个人。"
周迟握着管钳的手紧了紧。
"你认识我舅舅?"
"算不上认识。打过几回交道。"
"什么时候?"
"早些年。"
"早些年是哪年?"
"你们人记年份,我记冬天。第三个冻死耗子的冬天,右前爪中了钢丝套。他替我剪开的。"
黄鼠狼抬起右前爪。掌垫上确实有一圈旧疤,被毛遮住大半,不凑近很难看见。
"他为什么帮你?"
"我给消息,他给药,偶尔给口吃的。公平。"
"在哪儿给?"
黄鼠狼鼻尖朝后间点了点。
"你家后院,那辆掉链子的破车底下。绿色铁盒。以前装饼干,后来装鸡骨头。"
周迟没有回头。
旧自行车还在后院。早些时候,他和方相氏还开门看过一遍,只查了院墙和地面,谁也没想到那辆掉链子的旧车底下藏着东西。
方相氏合上值守簿:"先查。"
周迟看向黄鼠狼:"你在这儿等。"
"我腿这样,还能跑多远?"
"能上屋檐,跑得不会太慢。"
黄鼠狼没有反驳。它退到落水管边,坐在自己尾巴上,受伤的右腿悬着一点。
周迟把卷帘门重新落锁,和方相氏回到后间。
这一次他没有按站印,直接打开旧木门。
现实后院里,蓝塑料桶的水面晃了晃。周迟把桶挪开,绕到旧自行车旁。车链已经锈成一团,后轮瘪着,车架下塞满枯叶和碎木条。
他蹲下去,用管钳把最里面的东西勾出来。
真有一只绿色铁盒。
盖子锈住了半边,上面还能看见褪色的饼干图案。周迟用钳背敲了两下,盒盖裂开一条缝。一股陈旧的油腥味从里面翻出来。
铁盒里没有鸡骨头,只剩几片碎纸和一团发黄的药棉。药棉上粘着几根短毛,颜色已经发白。盒底有三道细长抓痕,旁边压着半截剪断的钢丝。
周迟把那截钢丝拿起来。
切口很齐,表面锈得厉害,不可能是这两天才放进去的。
方相氏没有碰盒里的东西,只看了几眼。
"能证明以前有人在这里处理过黄鼬的伤。"
"不能证明外面就是同一只。"
"是。"
周迟把铁盒盖回去:"不过它知道位置。"
"这一点可以记。"
两人回到前铺时,老黄还在落水管旁。
卷帘门只抬起一掌高,它便把鼻子贴近门缝,嗅了两下。
"找到了?"
周迟把剪断的钢丝放在牛皮纸上,从门底推到它面前。
老黄没碰钢丝。它盯了一会儿,右前爪缩回腹下。
"就是这个。"
"我舅舅现在不在。"周迟说。
老黄的鼻尖停住。
"出门了?"
"失踪两个多月。"
"难怪。"
"难怪什么?"
"这条街的味儿变了。以前我走到巷口,就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往里带。这两个月,那层味儿越来越淡。昨晚又突然回来一点,但不是原来那个人。"
方相氏问:"你循着这点气息来的?"
"我知道铺子在这里。腿上又带着东西,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跑。"老黄把伤腿往身后收了收,"先前那个人说过,真有压不住的事,可以来敲一次门。只许一次。"
周迟问:"什么把你赶出来的?"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它扭头看向街口。雨停以后,路上陆续有了动静,远处有人拉开店门,也有电动车从巷口经过。卷帘门挡住了里面两个人,从外面只能看见一双黄鼠狼的后腿。
"先让我进去。"老黄说。
"先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们要是不管,我连换地方的时间都没了。"
"你不说,我连该防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让你进。"
老黄的尾巴扫过湿地,沾上一层灰。
它盯着周迟看了一会儿,身体慢慢压低。刚才拢爪问人的架势没了,鼻尖几乎贴到地上,右后腿抖了一下。
"城北废粮仓,下面有条旧沟,我住了很多年。"它说,"昨晚后半夜,沟里的味全没了。"
周迟没听明白:"什么叫全没了?"
"土有土味,铁有铁味,耗子走过也会留下味。那地方一下什么都没有,像整条沟被挖空了。"
"你看见东西了吗?"
"没有。"
"那腿上的伤怎么来的?"
"我往外跑时,后面有东西刮了我一下。没听见脚步,也没闻见它追出来。等我回头,洞口还在,里面黑得不像个洞。"
周迟看向方相氏。
方相氏没有下结论。他把黑布一端交给周迟,自己蹲到门边。
"把伤腿伸到光下。只伸腿,不进门。"
老黄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将右后腿从卷帘门底下伸进来。
那三道伤口并不深,却一直没有完全止血。伤口边的毛上粘着一层极细的灰黑颗粒,看着像墙灰。方相氏的瞳孔里浮出重叠目影,两道淡影分别落在伤口和门外的地面上。
屋里的光轻轻暗了一下。
周迟闻到腥臊味里多出一缕很淡的冷气,像长时间没开门的空仓。
方相氏只看了几息便收起目影。
"腿收回去。"
老黄立即把腿缩走。
周迟问:"是什么?"
"不是它自己的力量。"方相氏翻开值守簿,先写观测结果,"有一层陌生残留附在伤口外缘,正在变淡。除此之外,只能确定伤是从后上方向前下方擦过。看不出是什么,也看不出等级。"
老黄隔着门缝说:"我没骗你们。"
"这只能证明你的伤有外来残留。"周迟说,"不能证明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你跟以前那个人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先给药,再问话。"
周迟看了一眼它缩回门外的伤腿。
"我这里能治,但有条件。"
老黄重新把脸凑到门缝前。
"什么条件?"
周迟没有当场开门。他把卷帘门落回去,隔着金属帘片说:"等着。"
这次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你们这里办事,怎么一趟一趟的。"
"因为我刚接手三天。"
"那你比我还敢收东西。"
周迟没理它,回后间接入站点。
方相氏把值守簿铺在柜台上,抽出一张新的登记纸。纸面空着姓名、来源、规则、收容方式和处置记录几栏。
"你准备收它?"他问。
"先看能不能自愿收。"
"理由?"
"它知道旧铺,伤口上有陌生残留。放它在街上,追它的东西可能跟来;赶它走,我们也失去第一条能查的线。它有理智,愿意谈,比打到失去抵抗风险低。"
"风险呢?"
"讨口规则没验证,闻东西的本事也只听它自己说。它可能隐瞒追兵,还可能只是想骗进来。"
方相氏把圆珠笔推给他:"所以不能直接给员工权限。"
"先关第二间。观察、治疗、问清楚。"
"吃什么?"
周迟顿了一下。
"黄鼠狼吃什么?"
"你该问它。"
"站里没有饭。"
"这也是你该在承诺前说清的。"
周迟在登记纸上写下四条:自愿进入第二收容室;观察期间不得自行离开;不得对站内人员使用未申报规则;站点提供基础治疗,现实食物按现有条件供应。
写到最后一条,他又把供应两个字划掉,改成另行确认。
方相氏看见了,没有替他圆场。
"还有什么?"周迟问。
"问它是否携带会持续追踪的东西。问清追兵若到旧铺,它愿不愿意立刻示警。再让它用自己的话复述条件。"
"怕它装没听懂?"
"怕我们只顾着把话说完,没确认它真懂。自愿不是它点一下头就算。"
周迟把登记纸夹进硬板,和方相氏重新回到现实前铺。
这一次,他把卷帘门抬到腰高。
老黄仍在外面,但已经从落水管边挪到了门侧的旧木箱上。它蹲坐着,受伤的腿悬在箱沿外,身下留下几枚半干的脚印。
周迟没有请它进来,只把硬板放到柜台上。
"我有一个地方,能把你和外面的东西隔开,也能给你治伤。"
老黄问:"以前那个人的地方?"
"你没进去过?"
"没有。他只在后院见我。"
"那就别猜。你现在只需要知道,进去以后先住一间封闭的房。观察期间不能自己出来,不能随便用讨口,也不能藏着会害到其他人的规则。"
"多久?"
"现在不能保证。要先把你的能力、伤和追你的东西弄清楚。"
老黄垂眼看了看右后腿,试着在木箱边沿压了一点力。伤口刚绷紧,它便把腿重新悬起来,尾巴也收到了身前。
"管治?"
"有基础治疗,不保证马上好。"
"管饭?"
周迟看着它:"站里没有现成的饭。"
老黄直起半截身子:"没饭你收什么人?"
"所以先问你吃什么。"
"鸡最好。肉也行。鸡蛋能垫。实在没有,耗子我自己抓。"
"封闭观察期间不准你出去抓耗子。今天的食物我想办法,以后按站里的实际条件来。不能顿顿保证鸡。"
老黄把前爪搭在肚皮上,神情很不满意。
"以前那个人偶尔给整只。"
"偶尔两个字,你自己也说了。"
"半只总有吧?"
"我先看钱。"
"你连半只鸡都做不了主?"
"地方我做主,钱不能凭空变出来。"
方相氏站在旁边,低头往登记纸上补了一行:食物条件未定,不得视为固定鸡肉承诺。
老黄盯着他的笔尖。
"俊书生,你怎么什么都记?"
"免得日后各说各话。"
"我老黄说话算话。"
"那更不怕写。"
老黄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能用前爪擦了擦嘴边。
周迟等它安静下来,继续问:"你身上有没有能让后面东西一直找到你的物件、印记或者活物?"
"没有物件。我不知道伤口上的东西算不算印记。"
"它要是到了旧铺,你能不能闻出来?"
"近了兴许能。远了不敢说。那东西没味儿,我只能闻周围什么东西的味突然断了。"
"发现以后必须马上告诉我们,不能自己开门,也不能把它引去别处。"
"成。"
"进入以后,你先是收容对象,不是伙计,也不是客人。没有允许,不能出房间。"
老黄耳朵动了一下:"收容,是把我关起来?"
"是。"
"我来求庇护,你把我关起来?"
"你自己也不知道追你的东西会不会沿伤口找来。我们不知道你的话真假,更不知道你的人相能做什么。你想要一个外面进不去的地方,就得接受自己也不能随便出去。"
老黄低头看了看右后腿。
街口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轮碾过浅水,哗啦一声。老黄立即缩到门侧阴影里,直到声音远了才重新探头。
周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老黄问:"伤好了以后呢?"
"重新评估。你守规矩,也确实能帮上忙,可以谈别的安排。"
"比如?"
"工作、住处、报酬。现在都不承诺。"
"你这人说话不好听。"
"但能写进纸上。"
方相氏把硬板翻过来,将四条条件完整念了一遍。念完以后,他没有让老黄只说愿意。
"你自己复述。"
老黄瞪着他。
"我识字。"
"那便更好。请复述。"
老黄在木箱上换了个坐姿,尾巴绕到身前。
"进去先关一间房。没准许不能跑,不能随便问你们像不像人。伤给治,饭尽量管,后面那东西有动静马上报。等你们看清我不是坏东西,再谈干活和住处。"
方相氏看向周迟。
周迟说:"食物不是尽量管,是今天想办法,后续另定。"
老黄闭了一下眼。
"你们叔侄俩,一个比一个会过日子。"
周迟没接这句话,把登记纸翻到身份栏,笔尖在空白处点了两下。
"还有,进去以后要登记。你叫什么?"
"老黄。"
"全名。"
"老黄就是全名。"
"你刚才说你活不到一百年。具体多大?"
"年纪有什么好登记的?人知道自己哪天死吗?"
"不知道可以写不知道。性别呢?"
老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周迟。
"你们这地方收个黄鼠狼,问得比配种还细。公的。"
方相氏提笔在未知旁边补上男性姿态,没有替它编一个岁数。
"最后一次确认。"周迟说,"你愿意按刚才的条件,进入封闭房间接受收容吗?"
老黄没有马上答。
它回头看了一眼城北方向。屋顶、招牌和一排电线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它把受伤的腿重新落到木箱上,试着压了一点力,又很快抬起。
"愿意。"
周迟放下管钳。
"那就进来。先不许碰店里的镜子和手机。"
老黄跳下木箱,右后腿落地时歪了一下。它没有让周迟抱,贴着墙根自己走进铺子。经过牛皮纸上的脚印时,它低头看了看,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爪印也能进档案。
方相氏将卷帘门彻底落下,从里面加锁。周迟检查前铺和后间,确认没有普通人在场,也没有镜头正对门槛。他把手机留在铁皮柜上,屏幕朝下;方相氏收好值守簿和牛皮纸,老黄身上没有携带其他物件。
旧木门前,老黄停住了。
"就是这扇门?"
"普通开,只通后院。"周迟说,"现在我要把你列进这一趟。站着别乱动。"
他按住门框左上角的站印。
凉意先核过他的指腹,随后沿门框走了一圈。周迟依次确认本次通行人:周迟、方相氏、自愿收容目标老黄。确认到最后一个时,灰白文字停顿了几秒。
【检测到未登记异常个体。】
【通行目的:自愿收容。】
【目标是否知悉通行后将接受封闭观察?】
周迟没有替老黄回答。
"它在问你。进去以后接受封闭观察,是否知情?"
老黄看不见完整文字,只看得见门框上的浅印亮着。
"知情。"
【目标是否自愿进入?】
"是否自愿?"
"自愿。"
门框里的机括声比周迟单独通行时沉了一点。
【本次通行:周迟、方相氏、待核验收容目标老黄。】
周迟拧开门锁。
门后没有蓝塑料桶,也没有掉链子的旧自行车。
青砖院的旧灯泡亮在薄雾里。三扇收容门一字排开,第一扇门牌发着灰白光,另外两扇仍旧沉暗。
老黄站在门槛外,鼻尖飞快动了几下。
"闻不见里面。"
"空间层断开以后,本来就不通。"周迟说,"现在能进,是因为门接上了。"
老黄前爪踩过门槛。
它先把脑袋探进去,确定青砖上没有套子,才拖着伤腿完整跨入。门框上的浅印没有熄灭,也没有把它弹回现实后间。
方相氏最后进入,随手关上院门。现实旧铺的潮气和远处街声被一并隔断。
柜台上方浮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自愿收容申请。】
【目标具备稳定交流能力。】
【基础条件理解:已确认。】
【持续抵抗:无。】
【可用收容位:二。】
【是否启用第二收容室?】
周迟确认。
中间那扇门的门牌亮了。
门锁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括复位声,随后自己弹开半寸。方相氏没有去拉门。他站到门侧,让周迟亲手打开。
第二收容室与第一间大小相近,墙面、地面和低矮石台都不反光。不同的是墙角没有陶盆,也没有一地碎砖,只有一道排水槽和一只固定在墙上的石质水槽。
老黄探头看了一眼。
"连床都没有?"
"这是收容室,不是员工住房。"周迟说。
"垫点草总行吧?"
"观察结束前,可以申请普通生活用品。先确认不会影响压制。"
老黄回头看方相氏:"俊书生,你以前也这么住?"
"我是副站长。"
"听出来了。"
老黄走进第二收容室。它绕石台一圈,鼻尖贴着墙角挨处闻过,又抬起前爪试了试水槽边缘。石槽里没有水,它回头看向周迟。
"管水吗?"
周迟看向门牌。
灰白文字正好浮出来。
【基础饮水:可用。】
石槽里响起一声很轻的流水声。清水从墙缝下方漫出,很快积到浅浅一层,随后自动停住。
老黄低头舔了一口,没有立刻再喝。
"没怪味。"
"先别一次喝太多。"方相氏说,"伤口和力量状态还没查。"
老黄咂了咂嘴,退到石台旁坐下。
"门关吧。"
周迟看着它:"进入以后,未经允许不能自己开门。观察口开启时,不准突然使用讨口。"
"记着呢。"
"发现闻不到的东西靠近,也要马上说。"
"记着。"
"食物等我出去看。"
老黄终于抬起头:"这一条最要紧。"
周迟合上收容门。
门锁先落下一道,随后是机械闭锁扣合的声音。门牌上的空白一行行被填满。
【002号收容对象。】
【登记名:老黄。】
【力量谱系:鬼力。】
【综合等级:E级中档。】
【收容方式:自愿。】
【状态:右后肢受伤;附着残留待核验。】
【压制:正常。】
最后两行停得稍久。
【基础医疗供给:已启动。】
【现实营养供给:未配置。】
周迟看着E级中档:"比照名客高一档?"
"系统综合评的是力量、规则、稳定程度和收容负担,不只看谁能打。"方相氏说,"具体为什么是中档,等记录多了再看。"
账簿在柜台抽屉里自行翻动了一页。
周迟取出来。今天的余额仍是100,没有因为老黄进门立刻增加。账页下方多出一行预计结算。
【002号收容对象:老黄。】
【当前等级:E级中档。】
【若收容关系维持至次日零点,预计收益:150收容点。】
"不是现在给。"周迟说。
"零点才结。"方相氏把老黄的登记纸夹进值守簿,"人已经进来了,吃食却不能等到零点。"
周迟又看了一眼那行现实营养供给未配置。
"以后总不能天天从外面买。"
方相氏把账簿翻到建设栏,指给他看。
"可以建基础后勤仓库。三百点。建成以后,普通饭食、肉食、饮水和常用耗材都能从补给清单里拿收容点换。你、我、员工和在册的收容对象,都可以按权限领。"
周迟抬起眼:"你也吃?"
"吃。"方相氏答得平静,"副站长不产生收容收益,不等于不用吃饭。"
周迟往第一收容室那边看了一眼:"照名客呢?"
"它不吃。"方相氏说,"那副砖石身子没有进食的需要。眼下修伤耗的是公共鬼力,不走饭食的账。"
周迟又把账算了一遍。现在一百,照名客一百,老黄一百五。两份收容关系都维持到明天零点,账上正好三百五十。
"建完剩五十,东西还要另买。"
"普通吃食十点补一批。空仓的时候,一批就能把前期食物区补得差不多。"
周迟的手指停在账页上:"这么便宜?"
"旧补给通道里,粮食不缺。"方相氏说,"这十点,付的是接通、调配和送进站里的耗用。"
"所以吃饭的就我、你、老黄。"
"眼下是三个。照名客不在这张饭桌上。按现在的用量,第一批够吃二十多天。"
周迟在纸角写下三百五十,减去三百,又减去十。最后剩下四十。
周迟把账页翻回预计结算那一栏:"那今晚还是得花真钱。"
周迟合上账本,又打开院门回到现实旧铺。
前铺卷帘门锁着,里面比刚才暗了不少。他拉开柜台最底层的钱匣,先摸出一把硬币,又翻到几张被胶带粘过的零钱。舅舅失踪以后,旧铺一直没有营业,钱匣里自然不会自己长钱。
周迟把纸币压平,连硬币一起数了两遍。
三十七块八。
隔壁熟食店贴在墙上的旧价目表,他早上经过时看见过。整只鸡五十八,半只三十。
他自己的手机账户里还有钱,但那是接下来找工作、吃饭和交水电要用的。后勤仓库至少要等账上攒够三百点,第一名主动收进来的住客已经在等开饭。
周迟把三十块单独抽出来,剩下七块八重新放回钱匣。
他回到后间,按住站印,把自己和手里的三十块钱列入本次通行,重新接入站点。
周迟带着钱回到青砖院时,方相氏正在第二收容室外补写观察时间。
门里面传来老黄的声音。
"站长,饭有着落没有?"
周迟把三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先买半只。"
门里安静了两秒。
"鸡?"
"鸡。"
石台上响起尾巴扫地的声音。
"半只就半只。"老黄说,"鸡头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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