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整片山林,把这间破旧茅草屋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朦胧里。
屋外那道沙哑阴冷的话音落下的一瞬,山林里流动的风,好像忽然停了。
来的不是赵四,也不是镇上那些只会仗势逞凶的打手。
这声音沉,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冷硬肃杀,和市井混混打架那种浮于表面的蛮横,完全不是一回事。
梦凡和聚福立刻起身,背靠背站稳,浑身肌肉绷得发紧。屋内灯火忽明忽暗,两人手里没像样兵器,只有聚福随身攥着一根磨得粗糙的短木棍。
这人能悄无声息摸到门口,一点动静都没露,光是这份潜行本事和沉得住气的心性,就绝非普通人。
“吱呀——”
破旧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晨雾混着山林潮湿的寒气一股脑涌进屋子,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抬脚缓步走了进来。
这人身高近七尺,肩宽背厚,站得笔直。身上粗布旧衣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却藏不住骨子里那股硬劲。脸庞轮廓棱角分明,皮肤常年被日晒风吹,是厚重的古铜色,眉眼沉沉,不用发怒就自带压迫感。最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他一双手,掌心结满厚厚的老茧,指节粗硬,虎口留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疤痕。
腰间斜挎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刀,刀鞘老旧,却被反复擦拭得干干净净。
明明就他一个人站在屋里,扑面而来的气势,却仿佛千军压境。
聚福攥紧短棍,压着嗓子警惕发问:“你是谁?王家派来的?”
高大汉子没有马上回话,目光慢慢扫过屋内堆着的盐包、分装好准备交给会员的精盐,最后落在地上那本登记村民名字的简陋名册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那股浓烈杀意淡下去不少,只剩几分凝重。
“我不是王家的人。”
“我叫赵铁柱,以前在边关戍守,退伍回了家乡,原本只想守着家里几亩薄田,平平淡淡过日子。”
戍边老兵!
四个字落进耳朵,聚福心头猛地一跳,这下总算明白这股慑人气场从何而来。
大曜边境常年打仗,能从沙场活着退回来的人,都是在刀尖上搏命的狠角色。尸山血海见过无数,生死硬仗打了一场又一场,论近身搏杀、潜行追踪、临敌胆量,镇上所有地痞打手,全都没法跟他比。
梦凡心里的警惕稍稍松了一点,但依旧不敢大意:“既然不是王家的人,为什么一路追踪找到这里?”
赵铁柱看向梦凡,静静打量这个一夜之间失去双亲,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少年,慢慢开口。
“昨夜你们去周边山村送会员盐。事情动静不大,却断了王家攥在偏远村子里的私盐路子。王麻子连夜出钱悬赏,找人探查你们藏身的地方。”
“镇上打手不敢进山,县衙差役不愿夜里跑山路,探查围杀的活,最后落到一群闲散武夫手上。我刚好路过,顺着他们留下的脚印踪迹,抢先一步找到茅草屋。”
聚福心里一沉:“还有其他人?!”
“不远。”赵铁柱抬眼望向屋外幽深林子,“七八个人,都是常年跑江湖的打手,随身带刀带棍,半炷香之内,就会围过来。”
屋里气氛瞬间冷到极点。
原本只需要提防眼前一人,转眼就要面对一群持械打手围剿。据点彻底暴露,前面无路可退,身后没有援兵,单凭梦凡和自己两个少年,根本拦不住。
聚福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劝:“梦凡,快走!后山有条窄小路,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带着钱款和名册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段日子朝夕相处,他早就把梦凡当成唯一的兄弟。生死关头,下意识就想留下断后,保梦凡脱身。
可梦凡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要撤退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身前沉默的赵铁柱,捕捉到对方眼底藏着的不甘、无奈,还有一丝没被世道磨掉的正直,沉声开口。
“赵大哥从边关退伍回来,心里分得清善恶是非。”
“王麻子勾结官吏垄断盐市,逼死无辜百姓,压榨盐工,欺负周边乡邻,这事在临江镇人人都清楚。”
“我爹娘就死在盐霸手里。如今我做盐、拉起商会,不是一心想发财,只想撕开这张吃人的垄断大网,让底层百姓不用一辈辈受欺压。”
“我们卖平价精盐,待人实在,抱团求生,从来不曾害过人,更没有欺负弱小。反观王麻子赚着黑心暴利,心狠手辣,就为守住财路,好几次打算除掉我们两个少年。”
梦凡说得坦荡,没有遮掩,也没有刻意卖惨博同情。
赵铁柱眼底轻轻一动,硬朗的眉眼柔和少许。
退伍回乡已经两年。
两年前,他拖着满身战伤从边关归来,只想守着家里那片薄田,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镇上发生的那些黑暗事,他全都看在眼里。王麻子横行霸道,官吏和他串通一气,百姓受了委屈,大多只能忍气吞声。
他一身沙场本事,寻常十几人近不了他身。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看透这片地方的浑浊,早就不想插手旁人纷争。世间不平事太多,他管不完,也不值得拿自己性命去拼。
这两年,他冷眼瞧着恶霸欺人、贪官枉法,老实人蒙冤惨死,一直选择置身事外。
但眼前这个单薄少年不一样。
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本心却没歪;身陷绝境冒险做事,心里还惦记着周边受苦的百姓。不贪,不恶,不霸道,也不怯懦。
手里本钱微薄,就两个人互相扶持,还敢去撼动一方豪强的根基,想给底层百姓争一条活路。对比那些坐拥财富却祸害乡邻的豪强,还有身边只求自保、随波逐流的普通人,这少年实在难得。
梦凡察觉到他心里的动摇,继续开口:
“赵大哥当年在沙场浴血戍边,守护的从来不是权贵奢靡享乐,而是普通百姓安稳过日子。”
“可你拼命守护的这些人,在家乡故土,正被恶霸欺压,被苛政盘剥,性命轻如草芥。”
“一身本事,不该只用来冷眼旁观。真正的强者,要愿意为无辜之人撑腰,为公道拔刀。”
这番话直直戳进赵铁柱心底压了多年的地方!
当年戍边浴血厮杀,所求不过国泰民安,百姓能安稳活下去。可如今地方吏治崩坏,豪强横行,好人屡屡受难。他空有一身杀敌本领,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肆意妄为。
沉默许久,沉寂两年的一腔热血,重新翻涌上来。
山林间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追杀的打手已经靠近!生死就在片刻之间。
赵铁柱终于动了。
他抬手握住腰间生锈铁刀的刀柄,五指慢慢收紧,指骨轻轻发出闷响。原本沉静的眼底,骤然迸出凛冽锋芒,沙场悍将的杀伐之气散开,连屋里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转头看向梦凡,声音铿锵有力:
“少年人有心有义,身陷绝境,还记挂普通百姓,值得我赵铁柱出手护着!”
“从今日起,我赵铁柱,入凡福商会!”
“我一身沙场搏杀本事,往后替你们挡刀,帮商会守住根基,帮底层百姓撕开恶人的罗网!”
一句话落下,重若千钧。
聚福站在一旁,眼眶一阵发热,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有赵铁柱这样的沙场老兵入伙,他们这支草根小队,一下子有了能压过市井打手、江湖散人的强悍武力。本以为今天就是灭顶之灾,谁料到绝境之中,反倒招揽一员猛将,逆势壮大。
梦凡眼中亮起一丝光彩,郑重颔首:“欢迎赵大哥入伙!从今往后,凡福商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荣辱与共、生死不弃!”
话音刚落,屋外七八名持刀打手已经冲到门口,黑压压堵死唯一出路,刀刃反光森森,浓烈杀意扑面而来。
为首刀疤汉子面目阴狠,盯着屋内三人咧嘴狞笑:
“两个小兔崽子,还找来个人垫背!一个退伍老兵罢了。今日不管你们是谁,凡是妨碍王爷清掉祸患的,一律杀无赦!”
七八把钢刀同时抬起,寒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聚福握紧短棍,眼神悍勇,心里再没有半分畏惧。
梦凡身姿挺直,静静盯着来人,等着厮杀开启。
赵铁柱独自迈步上前,挡在梦凡和聚福身前。高大魁梧的背影如山一般矗立,身上旧衣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吹动,沙场铁血气场尽数铺开。
他单手握住刀柄,锈迹斑斑的铁刀出鞘半寸,一声清越嗡鸣在屋内荡开。
面对数倍敌人,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
“我退伍归乡两年,本不想再沾血腥。”
“既然你们主动送上门——今日,就让你们知道,戍边老兵的刀,不是市井恶徒能够试探的!”
大战一触即发,铁刀即将完全出鞘。
远处山林之巅,一道黑袍人影静静站在高处,居高临下俯瞰茅草屋这边的一切。指尖轻轻捻动,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冷笑,山风卷动宽大黑袍,衣摆来回飘荡。
没人看见,这场少年绝境翻盘、猛将入伙的一幕,全都落在暗处这人眼里。一张更大的罗网,已经悄悄铺开,牢牢锁住凡福商会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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