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站在公共厕所门口,足足愣了半分钟。
纸条上是师傅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班记老街3号11栋——吴氏公馆”。
可他眼前这栋小屋,门牌号旁边挂着的不是什么公馆牌匾,是块蓝底白字的铁牌:公共厕所。
此时,一个叼着烟的地中海老头从里头晃出来,边走边提拉链。
张宇赶紧上前拦住问道:“大爷,吴氏公馆是不是在这儿?”
老头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灰扑扑的帆布包,洗得发白的布鞋,裤腿还短了一截,
露出大半截脚脖子。
“外地来的?”
张宇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老头弹了弹烟灰,“本地人谁不知道,这间公厕的别称就叫吴氏公馆。”
说罢,老头扭头就走了,留下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张宇低头又看了眼纸条,随后慢慢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师叔……您坑师傅也就算了,这连我也一块儿坑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来。
眼见着就要下雨,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还没找着。
虽然下山的时候师傅给塞了些钱,但这一百块钱也是他的全部家当。
而且,就这点银子,在这城市里随便找个地方住上一宿,明天就只能饿肚子了。
再回山上是不可能的了。
要不是道观穷到快撑不下去,师傅也不可能会让他下山。
“去找你师叔吴兵兵,他在城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看在师门的份儿上,总会给你指条活路的。”
这是师傅下山前对他的谆谆教诲。
可活路在哪儿呢?师叔连地址给的都是假的。
张宇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公共汽车不时地从他身边驶过,卷起一股热浪和混着汽油的尾气。
人行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会过多地留意他一眼。
从车站就这么一直走着,到海边公园的时候,肚子就已经擂起了鼓。
张宇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了下来,把帆布包紧紧地捂在怀里。
看着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从他身边走过,有说有笑地。
而他,则只能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哎——走一走看一看!识人面,断阴阳,知前事,晓未来!”
当啷,一声清脆地铃响。
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提着面布幡,晃晃悠悠冲他走了过来。
张宇只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野路子——道袍领口翻着,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甚至连布幡子上
的八卦排列都是错的。
他刚侧身想让,那人偏偏在他跟前停住了。
张宇往左,他往左。张宇往右,他往右。
“瞧瞧!什么叫缘分!”野道士凑近了盯着张宇的脸说,“这位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青,双眉
下坠,两眼无神却布着血丝……”
随后他掐起手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看你最近运势不佳啊。”
张宇心说我要是运势佳,能坐在这儿吹海风?
野道士见他不搭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符,硬往他手里塞。
“这符我跟你说,花了七七四十九天,从太上老君那儿请来的!见你我有缘,送你了。”
张宇刚接过来,野道士立刻把手掌摊开伸到他面前。
“事先声明啊,符是送的,不能拿钱衡量。但我们道门有规矩,遇人行善,人家给多少就拿多
少——”
张宇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突然炸起一嗓子:“在那儿呢!抓住他!”
野道士扭头一看,两个警察满头大汗地冲这边跑过来。
“福生无量——你大爷的!”
他抄起幡子,提着道袍下摆撒丫子就跑,人字拖砸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作响。
“那个跑了!”
“没事,这儿还站着一个!抓他!”
刚反应过来的张宇,就发现那两道目光已经钉在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符纸,又看了看冲过来的警察,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山上挑水砍柴十二年的工夫不是白练的。
张宇弓着腰,两条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三步两步就超过了野道士。
野道士扭头看见他冲过来,吓得以为是便衣,原地一个急刹车,拐进了旁边的草地里。
“他俩还会兵分两路!”
“你追老道!我追这个年轻的!”
张宇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一急,赶忙掐指念起口诀。
两步之后,他整个人就像被风托了一把,嗖地窜出去老远,拐了两个弯就扎进了人海。
警察追到路口,眼见前后左右全是人,但目标早就没了人影。
张宇一直跑到路的尽头才停下来。
他的面前只剩下一大片泛着白色泡沫的海,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咸腥味。
雨点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先是几滴,没过多久就瓢泼似的往下浇了起来。
海边散步的人被一声闷雷炸得瞬间散了个干净。
无处可去的张宇只能抱着布包跑到附近的大桥下躲雨。
不稍多时,桥洞外头就已经变得白茫茫一片,雨水砸在路面上溅起的水雾,顺着风一个劲地往
桥洞底下灌。
他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就连鞋里都灌满了水,被风一吹直冻得上下两排牙直打快板。
“又碰上了!”
张宇扭过头,发现桥洞的角落里还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只不过,他浑身上下也被淋得够呛,头发贴在脑门上,就连幡子都卷在了手里的竹竿上。
“你是那个……道士?”
年轻人把布幡靠在墙角,笑嘻嘻地走过来:“两次都能碰上,这缘分可不浅。”
张宇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贫道姓吴,单名一个楠字。”年轻人冲他一抱拳,“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张宇。”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张宇没接话,扭头看了看外面,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吴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凑过来小声说道:“一个人在外面混,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没有朋友。”
“一回生二回熟嘛。”吴楠一拍他肩膀,“严格来说,咱俩现在就算朋友了。”
张宇看了他一眼:“我身上没钱。”
“谈钱就俗了。”吴楠把手一挥,“缘分让你我在人海里相遇,不比钱珍贵?”
张宇不说话了。
雨越下越大,桥洞外头的路面上都积了水,汽车开过去溅起一片。
吴楠偷偷上下打量着张宇:“我看你这样子,是刚到吧?”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嫌弃,先上我那儿凑合一宿?”
“等明天找到住处,或者找到你要找的人再走。钱嘛……好商量。”
张宇警惕地看着他。
吴楠整个人也被淋得跟只落汤鸡似的,但此时此刻的眼神里,倒真有几分真诚。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一百来块钱,又看了看外面的雨。
犹豫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吧。”
吴楠的住处离海边公园不远,两人共撑一把破伞,在雨里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在一栋老旧居民楼门前,吴楠从旁边的窗台花盆底下摸出钥匙。
在门锁上胡乱捅了几下,门就开了。
屋子是个复式,上下两层。
一楼客厅不大,摆着沙发、电视,靠墙的角落还摆着个鱼缸,养着几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鱼。
鱼缸旁边的墙上挂着两面锦旗——一面写“铁口直断,料事如神”,一面写“麻衣神算,通晓
阴阳”。
锦旗的边角挂了一层尘土,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二楼是吴楠睡觉的地方,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你真是道士?”张宇看着满屋的道家摆设,忍不住问。
“那还有假?”吴楠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毛巾扔过来。
张宇没有接住,毛巾擦着他的手边掉到了地上,却硬绑绑地立在那里。
他趁吴楠没有注意,赶忙捡了起来。
刚擦了两下脸,就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细看时,发现中间还夹着几根卷曲的细毛。
张宇偷偷把毛巾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忙不动声色地放在了桌上。
吴楠倒了杯热水顺手递张宇,随后往沙发上一瘫:“坐,别客气,这屋平时就我一个人。”
张宇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手里捧着热水,被冻得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你家里人呢?”
“嗨,跟我家老爷子不对付,平日里各住各的,就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
“我在你这儿住一宿……该给多少钱?”
吴楠看了他一眼,乐了:“我估摸着你浑身上下也摸不出一张红的。”
“先住着吧,等明天找到你朋友或者家里人,再说。”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
“在这片地面上,还没有我吴老二不知道的事。”吴楠一拍大腿,“你说,找谁?叫什么?干
嘛的?”
张宇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雨打湿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吴楠。
吴楠接过来,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迹。
“班记老街3号11栋……”他念到一半,眉头皱起来,“这地址怎么这么耳熟?”
“我师叔留给我师傅的。”张宇苦笑道,“但顺着地址去了一看,是个公厕。”
“你这师叔够不靠谱的。”吴楠笑着摇了摇头,“他叫什么名字?”
“吴兵兵。”
吴楠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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