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执法堂偏殿的钟声便敲了三下。
苏清月昨夜承诺的灵芝抄本,在卯时末被一名药堂女弟子送到了执法长老案头。抄本上药堂朱印清清楚楚,三月初九那株紫血灵芝的出库去向与林尘毫无干系。
执法长老面色不虞地翻看了一遍,最终将“盗取紫灵血芝”一条从卷宗上勾去。但赵坤连夜添上的“私炼丹药”和“窥探禁地”两条罪名仍在,执法堂的判罚最终改为:废灵根,逐出青云宗,发落后山矿洞永世劳役。
林尘被两名执法弟子从石牢中架出来时,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碑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来,带着一丝倦意:“那本青皮册子,苏清月昨夜已经取走了。她让药堂女弟子传话——册子在她手里,你只管脱身。”
林尘微微点头。苏清月替他做了他眼下做不到的事,青皮册子和禁地线索都安全了。接下来,该他出手了。
但赵坤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林尘盘坐在床榻上,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贴着道碑表面,识海中一片清明。碑老的身影悬浮在灰雾中,双目似两口深井,里头翻涌着无数细碎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条因果支流。
“查到了。”碑老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赵坤明日戌时三刻动手。”
“他等不到执法堂的正式批复,也等不到周天赐的下一步指示了。”碑老继续道,灰雾随着他说话翻涌,“你从执法堂脱身的消息,赵坤今早就得到了。他怕你反手把那本青皮册子递上去——所以他要抢在你前面。戌时他会带两个心腹弟子,以‘押送执法堂问话’的名义来拿你,出了外门弟子居所往西走,过枯井那条岔路时动手。那里没有巡夜值守。”
“他伪造的执法令牌呢?”
“他怀里揣着,准备在你死后补个手印。”碑老顿了顿,“推演到他戌时三刻动手,是因为戌时末有巡夜轮换,空隙只有半炷香。”
林尘将道碑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王虎呢?”
“已经去叫了。”
话音未落,木门被推开,王虎侧身挤进来,九尺高的身形几乎塞满了门框。他脸上那道横疤在月光下更显粗粝,可眼神清明。
“来了。”王虎压低嗓门,“我从后山矿洞那边溜回来的——赵坤昨日把我支走,但矿洞管事得了苏师姐的传讯,放我回来了。我在东边路口盯着,没见赵坤出屋,但有两个生面孔往弟子居所这边靠,看走路的步子,修为不低,至少炼气五层往上。”
林尘把碑老的话简要说了一遍。王虎听完,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戌时三刻,枯井岔路。”王虎咧嘴一笑,那道横疤被扯得更狰狞,“那地方好,没灯没人,正好办事。”
“我有个想法。”林尘在床沿坐下,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虎口的旧疤,“赵坤既然想废我灵根,那他身上至少得带着执法堂的批文或者令牌,不然他不敢动手。那东西,得拿到手。”
王虎眼睛一亮:“你是说——”
“他怀里揣着伪造的卷宗,那卷宗上必定有执法堂的印信。”林尘转头看向碑老的方向,“碑老,推演一下他动手的细节。先出什么招,后出什么招。”
碑老的双目骤然亮起,灰雾中浮现出几幅连贯的画面。
“他左手袖中藏着一枚困灵钉,三寸长,专破炼气期护体灵光。右手会先出招,火云掌,虚晃一招,真正杀招是困灵钉。你只要躲过第一掌,困灵钉就会落空。”
碑老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他左手腕内侧有个旧伤,是十年前被人以指力贯穿留下的,出手时左腕会不自觉地抖。”
“那两个人呢?”
“一个使铁尺,一个使短刀,都是炼气五层,但配合生疏,各打各的。”碑老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赵坤贪墨的钱,怕是没花在请好手上面。”
林尘看向王虎。
王虎会意,拍了拍胸脯:“使刀的归我。那道横疤——”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就是当年在猎户村杀山熊留下的。炼气五层,跟山熊差不多。”
“使铁尺的我来。”林尘起身,从床底摸出一根麻绳,又找出一小块破布,“碑老,你把画面再放一遍。”
碑老没再多话,灰雾中那一幕重新浮现。林尘看了两遍,将每个细节刻进脑子里。赵坤出火云掌时右肩会先沉,左腕抖动的幅度约莫两指宽,困灵钉的轨迹是直线,没有回旋余地。
“你如今炼气八层,对付赵坤绰绰有余。”碑老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但你不能暴露真实修为。你从执法堂出来得蹊跷——苏清月递了灵芝抄本不假,但赵坤连夜添的‘窥探禁地’罪名被执法长老压而未发,说明有人在替你压这件事。你一旦当众暴露炼气八层的实力,周天赐立刻会知道你在藏拙,到时候出手的就不只是赵坤了。”
“所以我继续装炼气三层。”林尘在心中回应。
“对。赵坤的推演里,你会被他第一掌逼退三步,第二招困灵钉擦着你左肩过去,你借势倒地——王虎从侧面杀出制住使刀弟子,你趁赵坤分神的空隙用麻绳套他左腕。这个推演线路里,你只需要用到炼气三层的灵力就能完成。”
“好。”
“还有一件事。”碑老顿了一下,“赵坤怀里那卷伪造的执法堂卷宗,上面盖的是真印。周天赐把执法堂的印信偷出来给赵坤用了——这说明执法堂里有周家的人。你拿到那卷宗之后,当众亮出来,比私底下递上去管用。”
林尘将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戌时三刻之前,我得站在枯井这里。”林尘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王虎,你藏在岔路北侧的树丛里。他们从弟子居所过来,走近枯井时会背对着你的方向。”
“我从后面先放倒使刀的。”王虎接话,“你正面扛赵坤多久?”
“三招之内。”
“吹牛。”王虎憨笑了声,但没反驳。他见识过林尘推演招式的能力。
林尘没笑。他在算一件事:赵坤带了两个人来“拿人”,动静不能太大,否则巡夜会提前发现。所以赵坤一定会让两个弟子先说话,用执法堂的名义压住他,再动手。
“赵坤会先开口。”林尘说,“他会说是执法堂传唤,让我跟他走。这时候我不能还嘴,还嘴就是拒捕。”
“所以你认怂,跟他走?”王虎皱眉。
“跟他走。走到枯井岔路,赵坤就会让两个弟子动手。”林尘嘴角微微一动,那点弧度没什么温度,“但他漏算了一点。”
“什么?”
“枯井旁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个月被雷劈了一半。”林尘说,“树根附近全是焦土,踩上去有声音。赵坤不知道这个。”
王虎想了想,一拍大腿:“你打算用那棵树的动静当信号。”
“他让弟子动手时,我先退到树根旁边。他追过来,脚下踩焦土会响。”林尘看向碑老的方向,“碑老,你推演里赵坤从弟子居所到枯井要多久?”
“从赵坤出门算起,约莫一百八十步。他走得不快,要维持执法的架势。到枯井旁会先停一步,假装验看执法令牌——实际是在确认四周无人。”
“那就对了。”林尘将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他停那一步的位置,正好在槐树焦土圈的外沿。他踩响的瞬间,王虎动手。”
王虎仔细琢磨了一遍,点头:“那我得等他踩响才能动,早了打草惊蛇,晚了使刀的反应过来。”
“对。他踩响之后,你从北侧三息之内扑到,使刀的反应不过来。我会拖住赵坤和使铁尺的那一息。”林尘把麻绳收进袖中,破布掖在腰间。
“使铁尺的怎么办?”
碑老推演里,使铁尺的站位在赵坤右后侧。赵坤出火云掌时,使铁尺的会退半步给赵坤让空间。”林尘活动了一下手腕,“退那半步,正好撞上槐树的低枝。我会先一步往左偏——他铁尺出手的轨迹是斜劈,左偏就落空。”
王虎咂了咂嘴:“你这脑子,比我这拳头好使。”
碑老突然插话:“还有一事。赵坤动手前,会从怀里掏出那卷伪造的卷宗在你面前晃一下,这是他的习惯——推演中他每次逼人就范,都要先亮证据。”
“亮证据的时候,双手都在卷宗上。”林尘眼中精光一闪,“那是他防备最松的一刻。”
“你小子打算在那时候动手?”王虎瞪眼。
“不,我在那时候退半步,让他以为我怕了卷宗上的罪名。”林尘说,“他才会放心踩进焦土圈。”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初刻。
王虎站起来活动筋骨,骨节噼啪作响。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铁指套戴在右手食中二指上——那是他猎户村带出来的老物件,打山熊时用的。
“我还有一事想不通。”王虎戴好指套,转头看林尘,“赵坤就算今晚废了你,明天执法堂真查起来,他跑得掉?”
“所以他伪造了卷宗。只要我死了,卷宗上按了手印,就是‘拒捕畏罪’。他上头有周天赐撑着,死无对证。”林尘说得平静。
王虎脸色一沉,没再说话,只是把指套又紧了紧。
林尘推开窗户。月光更盛了,外头虫鸣声稀落,远处外门弟子居所的灯火只剩零星几点。这个时辰,多数弟子已经歇下。
“走。”林尘翻窗而出,落地无声。王虎紧随其后,九尺身形落地时还是震出一声闷响,林尘回头看了他一眼,王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两人沿着外墙阴影往西行。枯井在外门弟子居所与杂役柴房之间,常年枯涸,周围杂草丛生,入夜后确实无人经过。林尘先到一步,绕着枯井检视一圈。歪脖子槐树焦黑的树根旁焦土果然松脆,鞋底一踩便是一阵细碎的碎裂声。
“碑老。”林尘低声道。
灰雾虚影在他身侧浮现。碑老的双目扫过四周,沉声道:“赵坤已经出门了。带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上背着铁尺——是执法堂的样式,偷出来的。”
“周天赐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周天赐在自己洞府里打坐,今晚不会露面。”碑老冷哼一声,“他比赵坤聪明,知道避嫌。”
“那就够了。”林尘退到槐树南侧的阴影中,背靠树干,将麻绳从袖中取出,在十指间换了个活结的系法。
王虎已经摸到北侧树丛后蹲下,九尺的身形在黑暗中几乎和灌木融为一体,只有那道横疤在月光下偶尔泛白。
林尘调整呼吸,将体内那道火木灵根运转起来。他刻意压着灵力,只放出炼气三层的波动。 碑老说得对——赵坤今晚是来“废灵根”的,他若表现出超过炼气三层的实力,周天赐立刻会警觉。推演招式不需要太多灵力,只需要足够快的反应。
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从东面传来。
三个人。为首的是赵坤,腰间那串钥匙和账册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他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弟子,一个背着铁尺,一个腰间挎着短刀。
赵坤在枯井外三丈处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两人也停。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木质令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动作林尘看得真切,果然是在确认周遭无人。
“林尘。”赵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尖细的嗓音藏不住,“执法堂有令,你涉嫌盗取宗门灵药、私藏禁物,跟我们走一趟。”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枯井边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泛黄的纸卷。
林尘从树影中走出来,站在槐树焦土圈的外沿,离赵坤约五步远。这个距离,赵坤进一步便踏入焦土。
“赵管事。”林尘的声音平静,“执法堂传唤,可有正式令牌?”
赵坤冷笑,将手中那卷泛黄纸卷展开一半。月光下,林尘看清了纸上朱砂印信的轮廓——那是执法堂的大印,但边角处有一道新添的墨痕,显然是伪造后补盖的。
“令牌在这里。”赵坤又往前迈了一步,脚尖正好踩在焦土圈的边缘。
林尘退了半步。
赵坤果然以为他怕了那卷宗,嘴角翘起,两撇细须跟着抖动。他右手将卷宗往前一递,左手却已经缩进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枚困灵钉冰凉的钉身。
“怕了?”赵坤笑道,“怕了就老实按个手印,省得受皮肉之苦。”
他左脚抬起,向前迈出——
焦土碎裂的声响在寂静中炸开。
王虎从北侧树丛中暴起,九尺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的山熊,三息之内便扑到使刀弟子身后。铁指套裹着拳风砸在那人后颈,闷响一声,使刀弟子连刀都没拔出便软倒在地。
赵坤惊觉回头,左手已经抽出困灵钉,但林尘比他更快——林尘早就推演过这一刻,赵坤回头时右肩会本能地后缩,左腕会抖。那抖动让困灵钉的轨迹偏了半寸。
林尘侧身避过钉尖,右臂一伸,麻绳活结套上赵坤左腕。赵坤猛地一扯想要挣脱,林尘顺势松开绳头,抬脚踹在他膝弯。赵坤单膝跪地,左手腕被麻绳绞住,困灵钉脱手飞出,钉入槐树树干三寸。
使铁尺的弟子这时才反应过来,铁尺出手斜劈。林尘早已算好轨迹,向左偏出半步,铁尺堪堪擦过他右肩。这一偏,正好让出空间——王虎的拳头从侧面砸到使铁尺弟子太阳穴,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直挺挺倒向枯井。
赵坤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两撇细须抖个不停。
“林尘!你敢——”
林尘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蹲下身,从赵坤怀里抽出那卷伪造的卷宗,翻开一看,朱砂印信下方还压着一份弃灵根废行法诀,上面已经填好了林尘的名字和生辰。
“赵管事。”林尘站起来,将卷宗收入袖中,“执法堂的印信,我明日会亲自送还。”
赵坤瞳孔骤缩。那份卷宗上,除了伪造的罪名,还留有赵坤自己的私印——那是他准备在林尘死后补手印时用的。
王虎走过来,一手一个将使刀和使铁尺的弟子拎起来,丢在枯井旁。他蹲下摸了摸两人的鼻息,抬头道:“没死,晕了。”
“够了。”林尘看向赵坤,“赵管事,你今晚是来‘请’我去执法堂的。现在请吧——”他侧身让出通往弟子居所的路,“咱们一起去。你走在前面。”
赵坤嘴唇哆嗦着,忽然发力想要挣断麻绳。王虎一步逼上来,铁指套的寒光在月下晃了晃。
赵坤不动了。
林尘抬头看了看月亮,戌时四刻刚过。碑老的推演分毫不差——从赵坤出门到动手,正好一百八十步。
“碑老。”他在心中唤了一声。
灰雾虚影浮现在槐树焦土上方,须发翻涌间,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映着赵坤瘫软的背影。
“先别急着高兴。”碑老的声音低沉,“推演的下一段——周天赐半个时辰后会收到消息。他不会亲自来,但会派人去执法堂告你‘私设刑罚、劫持管事’。”
林尘脚步一顿。
“所以你去执法堂的路上,得改道。”碑老说,“东门值夜的是执法堂副堂主陈守正——这人跟周家不对付。你把他请来当见证,周天赐的状就告不成了。”
“陈守正会在东门?”
“推演里,他今晚轮值。戌时未换班之前都在。”碑老顿了顿,“但他脾气古怪,不一定会管外门弟子的闲事。”
“他是副堂主,赵坤手里那卷伪造的执法堂印信正好归他管。印信被偷出来私用,他若不管,失职的就是他自己。”林尘在心中回了一句。
碑老愣了一瞬,随即失笑:“行,你小子会抓要害。”
林尘看向王虎,王虎正押着赵坤站在枯井边,脸上那道横疤因为笑容扯得更开。
“王虎,”林尘开口,“去东门。找值夜的执法堂副堂主。”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将赵坤往前一推:“那你一个人押三个?”
“赵坤翻不出花样了。”林尘把麻绳在赵坤腕上又绕了一圈,“你去找人,我在这看着。”
王虎没再多问,拔腿就往东门方向跑。九尺身形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赵坤跪在焦土上,细须上沾了泥,狼狈不堪。他仰头看着林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以为陈守正会帮你?”
林尘没答话,只是把那份伪造的卷宗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不需要他帮我。”他说,“我只需要他做个见证——看看赵管事你伪造执法堂印信、私设刑罚的场面。”
赵坤嘴唇发白,合上了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末。王虎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夜色中,急而快,身后跟着一串陌生的灯笼光。
为首那盏灯笼上,写着“执法”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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