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被废修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外门。
但林尘没有歇着。昨夜王虎守在执法堂关押室外,果然截住了一名试图潜入灭口的灰衣人。那人身上搜出一枚周氏令牌,被陈守正连夜提审。赵坤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天亮时终于松口,交代了周天赐指使他截留灵药、克扣月例的全部细节。
陈守正当即禀报执法堂正堂主。正堂主看完赵坤的口供和青皮册子誊抄页,面色铁青,下令:今日午时,执法堂前公审,外门弟子皆可旁观。
碑老在识海中提醒林尘:“赵坤的口供虽然画了押,但周天赐只要咬死‘赵坤诬陷’,执法堂就没有铁证。你需要把青皮册子原本拿出来——苏清月昨夜已经取走了。今日公审之前,她会还给你。”
“她人呢?”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执法堂前青石广场,晨光刚越过山门檐角,三百余名外门弟子已围成三圈。
林尘站在人群中央,脚边放着一只旧布囊。布囊口松开,露出里面七八本册子——青皮册子的原本,苏清月今早托药堂女弟子送回来了。册子封皮上“外门月例支取”六个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贴着布囊边缘,掌心有汗。碑老昨夜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公审之前,把修为压到炼气三层。周天赐一定会在暗处观察你。”
所以他今日仍是那副清瘦单薄的模样,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胡说八道!”赵坤尖脸涨红,两撇细须抖得厉害——他虽已被废去修为,但今日公审仍需到场与林尘对质,“临时拼凑几页烂纸就想污我贪墨?执法堂的师兄们——”
“是不是拼凑,翻翻便知。”林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石板缝里,“,去年七月,采药任务实发月例四十二份,支取记录上只有三十九份。少了三份。哪去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赵坤眼角抽动:“那、那是损耗——”
“损耗?”林尘翻到下一页,“那,十月,火工房修缮银两支取三百二十两,经手人签字是‘赵坤’。但火工房那个月根本没修屋顶。这事,烧火的陈师弟最清楚。”
一个瘦小少年被人推出来,结结巴巴道:“十月……屋顶是十一月才补的……”
赵坤猛一咬牙,转身朝执法堂石阶上那名抱剑青年拱手:“陈堂主!此人分明是报复!前几日他采药任务舞弊被我发现,如今反咬一口——”
陈守正站在石阶第二级,灰白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腰间铜色令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林尘一眼,那目光平静而审视。
“执法堂办案,讲的是铁证。”陈守正语调平淡,“赵管事执掌外门庶务七年,账目偶有出入也属正常。倒是你——”他目光锁定林尘,“你一个采药杂役,如何拿到这些账册?莫不是偷来的?”
这话毒。偷盗罪名只要一沾,林尘便再也翻不了身。
林尘右手虎口那道旧疤突然刺痒。他攥紧拳头,没看陈守正,反而转向人群外一个方向。
“王虎!”
“在!”
九尺高的汉子从人群后挤进来,虎背熊腰压得两边弟子纷纷让路。王虎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干饼,横疤脸上油光发亮,嗓门像打雷:“陈堂主,你说账册是偷的?那好——赵坤每回贪完银子,怕人发现,都藏在他自己床板底下的暗格里。这消息是哪来的?是我王虎上个月替外门送柴火,亲眼看见他把一包碎银塞进去的。亲眼!你要不要搜?”
陈守正眉心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赵坤脸色瞬间白了。床板底下有暗格不假,但王虎怎么会知道具体位置?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搜了便知。”林尘跨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陈堂主若嫌搜床麻烦,还有更简单的——赵坤每月往外门弟子月例里多扣的银两,都记在他那本真账上。假账交执法堂,真账藏暗格。这规矩,执法堂的师兄们应该比我清楚?”
他转向石阶上那名抱剑青年。
陈守正终于动了。他叫陈守正,执法堂副堂主,修为筑基中期,一张方脸黑如锅底。他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赵坤递了状纸说有人聚众闹事,他带了两个师弟来压场子。但此刻,他看见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赵坤。”陈守正开口,声音厚沉,“你解释一下,损耗三份月例,损耗在何处?”
赵坤嘴唇哆嗦。他本该咬死说账册是伪造的,但林尘翻出的每一页、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可怕。他偷偷瞥了一眼人群外——周天赐正站在演武场北侧的垂花拱门下,锦袍玉冠,面色阴沉,但没有上前。
“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林尘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举过头顶,“那这一页你总记得。去年腊月,你以‘年终孝敬’为名,从外门月例中扣下八十两雪花银,记录上写的是‘呈送周管事’。周管事是谁,不用我说吧?”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垂花拱门下的周天赐。
周天赐第一次变了脸色。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轻慢消失了半瞬,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盯着林尘,像盯着一具尸体。
“陈堂主。”周天赐声音冷下来,“此子妖言惑众,攀咬内门弟子,按门规——”
“按门规,诬告内门弟子,罚去外门杂役三个月。”陈守正硬邦邦打断他,“但赵坤贪墨外门月例,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此事已非诬告,是铁案。”
他朝身后两个执法弟子一挥手:“拿下赵坤,搜他住处暗格。”
赵坤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青石板上。
“周师兄——周师兄救我!那些银子……那些银子都是给您——”
“闭嘴!”
周天赐一声厉喝,青石广场上的石板缝里都渗出一丝寒气。他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袖口,居高临下道:“陈堂主,既然铁证如山,那便按规矩办。赵坤贪墨属实,废去外门管事之职,收押执法堂候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周天赐把赵坤推出去当替死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赵坤瞪大了鼠目,两撇细须疯狂抖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周天赐一个眼神压过来,他甚至没敢发出声音,只是浑身发抖地伏在地上。
“那林尘呢?”陈守正突然转向林尘。
林尘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弟子只是自证清白。赵坤贪墨证据,是弟子在采药任务中发现月例分发与账目不符,逐条比对后整理而出。若执法堂需要,弟子愿将所有采药记录上交备查。”
陈守正盯着他看了三息,点了点头。
“采药任务舞弊一事,赵坤先前所报,暂无实据,不予立案。林尘,你可以走了。但——”他压低声音,“内门的事,不是你一个外门弟子该碰的。”
林尘拱手行礼,没多说什么。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人群。苏清月站在人群最外围,素白衣裙上沾了点晨露,青玉簪斜插鬓边,眉眼清冷依旧。她没有看林尘,只是转身便走,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发生。
倒是碑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幽幽响起——
“小子,那丫头方才替你捏了把汗。”
“你怎么知道?”
“她袖口那道冰灵气,是方才你翻账册时她暗中凝的。万一周天赐当场动手,那道寒冰气能挡一息。”
林尘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王虎已经挤到他身边,蒲扇大的巴掌拍上他肩膀,拍得林尘一个趔趄:“好小子!赵坤那狗东西这下彻底完了!你是没看见周天赐那个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小声点。”林尘拉着他往人群外走,“赵坤只是废了职,人还在执法堂。周天赐根基未动,事情没完。”
王虎咧开的嘴慢慢闭上。他摸了摸脸上那道横疤,低声道:“你说得对。周天赐这人最记仇,今日你当众把他贪银的事捅出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善罢甘休最好。”林尘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若忍了这口气,我还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王虎瞪大眼:“你还要搞他?”
“账册上记录的‘年终孝敬’只有一次。但赵坤管外门七年,不可能只送过一回。”林尘声音压得很低,两人已经走到外门弟子居所前的竹林小径,“他送过多少,送给了谁,账册里没写。但——碑老查到了。”
“查到什么?”
林尘正要开口,脑海中碑老忽然急急道:“有人跟过来了!执法堂那个陈守正!”
林尘当即改口:“先回屋,隔墙有耳。”
两人快步穿过竹林,拐入一间低矮的杂役居所。门一关上,王虎便忍不住又问:“到底查到什么?”
林尘在木床边坐下,右手虎口旧疤处,一缕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纹路正缓缓隐去。
“赵坤每次送银子给周天赐,都在宗门后山的‘聚灵泉’旁。那地方偏僻,但有个猎户出身的弟子在那里布过驱兽陷阱。赵坤送银子的时间和地点,被那人记下来了。”
王虎一拍大腿:“那人在哪?”
“死了。”林尘语气平淡,“三个月前采药时‘意外’坠崖。但他在坠崖前,把记着日期的树皮藏在了陷阱旁的松树洞里。”
王虎倒吸一口凉气:“周天赐干的?”
“证据不够。但树皮上的日期,加上赵坤暗格中可能存在的真账本,足以让执法堂查他三个月。”
王虎搓了搓手,浓眉拧成一团:“可执法堂陈堂主说了,内门的事不让你碰。”
“我没碰内门的事。”林尘起身,从床底摸出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十几本采药记录和几块树皮,“我碰的是赵坤贪墨的案子。赵坤往哪儿送银子,那是账册上写的,不是我编的。至于周天赐——执法堂查还是不查,看陈守正的胆量。”
王虎盯着那包袱,忽然嘿嘿笑了:“你早准备好了。”
“从赵坤第一次克扣我月例那天起,我就在等今天。”
门忽然被人敲响。
两人同时噤声。林尘将包袱塞回床底,示意王虎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执法堂弟子,方脸,浓眉,腰间别着执法铁牌。他看了王虎一眼,又看向屋内的林尘,面无表情道:“陈堂主让我带句话。赵坤暗格中的真账本已经搜出来了。明日午时,执法堂当众审理,要你到场作证。”
林尘点头:“弟子遵命。”
那弟子转身要走,又停住,补了一句:“陈堂主还说——今夜你最好别出外门。周天赐那边,不太平。”
他走了。
王虎关上门,回头看着林尘,脸上的横疤显得格外狰狞:“听见没?不太平。”
“听见了。”
“那今夜怎么办?”
林尘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阖。脑海中,碑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道碑第一层推演已全部完成。小子,赵坤伏法只是开始,你爹娘当年失踪的线索,我推演出一点头绪了。但今夜,你得先活过去。”
林尘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暗金色光芒。
“王虎,今晚你回体修阁,该吃吃该睡睡。他们冲我来的。”
“放屁!”王虎一瞪眼,“老子跟你结义那天就说过,要死一起死!”
“谁说要死?”林尘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碑老推演万法时特有的笃定,“让他们来。来一个,我抓一个。抓完,明天执法堂上,赵坤的供词就有了。”
王虎愣了两秒,忽然也笑了,粗粝大手伸过来跟林尘一碰拳。
“行。那老子今晚就在你这屋打地铺。”
窗外,暮色正从竹林梢头漫下来,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山脊吞没。后山禁地方向,古碑的方向,一缕看不见的暗金色波纹在夜色中缓缓扩散。
与此同时,内门某处精舍内,周天赐将一只青瓷茶盏砸在地上。
“废物!赵坤这个废物!”
他面前跪着一名黑衣弟子,额头贴地:“师兄,赵坤被收押前把真账本藏在了暗格——执法堂已经拿到了。”
周天赐深吸一口气,俊朗面容在烛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林尘……一个火木废灵根的外门杂役,竟能翻出这些。”他忽然冷笑一声,“好。既然执法堂要审,那就让他们审。一个杂役想靠几本破账册扳倒我周家?做梦。”
黑衣弟子抬头:“师兄的意思是……”
“今夜,让赵坤永远闭嘴。”周天赐端起新换的茶盏,茶水映出他眼底的寒光,“至于林尘——明日上执法堂之前,废了他。手脚干净点,别留痕迹。”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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