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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rowed Position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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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of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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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Borrowed Pos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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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牛角坳回来那天,我在长途大巴上睡了一路。

到省城是晚上十点多。我回到住的地方洗了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头一件事是摸手机。

我妈凌晨四点发来一条语音,八秒。Full novel: Borrowed Positio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我点开,那边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八秒钟她一个字没说,最后吧嗒一响,像是把手机搁回桌面上了。

我听了三遍,没回。

晚上十点半,她的微信照例来了:默娃,睡了没?

我照例回:睡了妈。

那年秋天我搬到了槐树巷。

槐树巷在老城区,一条青石板的小巷,巷口两棵老槐树,秋天落叶,人踩上去沙沙响。我租的是五楼,没电梯,房租便宜四百。

巷子中段有一家门脸,挂着四个字的招牌:四喜堂。卖花圈、寿衣、纸扎、香烛,门口常年立着两个花圈,塑料花晒得褪成粉白。我头一个月天天从那儿路过,一回都没进去过。

我头一回进去,是因为躲雨。

那天傍晚下大雨,我在四喜堂的屋檐底下站了十分钟。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外套,右边那只眼睛是灰白的,瞎的。

瞎得挺难看。从眉毛外头斜着下来一道疤,一直拉到颧骨,把上下眼皮扯得合不上,露出一层灰白的膜。

那道疤是二十年前的事留下的。我问过一回,他让我滚。

他在磨一根针。

不是缝衣裳那种针。是一根比筷子短一点、通体发黑的东西。他用一张砂纸裹着它,来回蹭,蹭得很慢,很有耐心。

我看了两分钟。

他没抬头:看啥?

我说:看您磨针。

手上有没有茧。

我把手伸出去。我这十来年坐办公室、跑业务,那双手跟没干过活似的。

他瞟了一眼:那你进来干啥?

躲雨。

外面雨大,进来也一样潮。

他把砂纸换了个面,接着蹭。蹭了半天又说:闲着也是闲着,把后头那箱纸钱搬到东墙根去。

那箱纸钱,我搬了四趟。

搬完我浑身湿透,一半是雨一半是汗。他看都没看我,只说了一句:门口那把伞你拿走,明儿还回来。

我说我不住这儿。

他说:那你明儿也得来。

我说为啥。

他说:你手上有雨。

我以为他说的是伞。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别的。

我就这么进了四喜堂。

两个月后我把公司那份辞了。

经理请我吃了一顿,问我图啥。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没有。

家里没出事。家里人都好好的,都在过日子。是我回不去了。

到今年秋天,我跟他学活,满两年。

师父叫赵长顺。

他这人我头半年没听他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他不爱讲道理,他要你干什么,就派活。你问为什么,他就再多派一样。你连问三回,他能让你把一屋子花圈拆了重新扎一遍。

我后来摸出来一条:他不是不肯教,他是那张嘴说不出长句子。他一开口就粗,一粗就像在骂人,骂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就再给你派个活,算是赔。

他这一辈子干过厨子。这是他自己说的,说了半句就被我打岔过去了,后来我再问,他说:老子在食堂待过半年,怎么着,你瞧不起厨子?

我说没有。

他说:厨子比你们这些念书的强。你们念书是把活的说成死的,厨子是把死的做成活的。

他那只鼻子,是我见过最邪门的东西。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买寿衣,挑中一件,他隔着两步闻了闻,说:这件你穿不了,你身上有药味,磺胺,这布上浆重,闷,你穿一天就起疹子。

老太太愣了半天,最后买了另一件。

出了门我问师父:您怎么知道她吃磺胺。

他说:我闻的。你闻不出来,是因为你没吃过。我这辈子吃磺胺吃到尿血,那味儿我闭着眼都认得。你自己身上没有过的东西,你一辈子也闻不出来。

我说:那跟看事有啥关系。

他把那根黑针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又接着蹭。

跟你个小伙子没沾过女人一样。他说,你知道人家两口子半夜在被窝里干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算趴窗户上看一夜,你也看不明白。

我说:师父您说的这是啥跟啥——

我说的是道理,你脑壳里转的是啥?他斜了我一眼,就你这个脑子,早晚死在寡妇炕上。

我说:师父,您别——

我年轻时候在县医院门口开过半年饭馆。他说,那半年我见得最多的不是病人,是陪床的。陪着陪着,有的人陪进去了,有的人陪跑了。你猜哪种多?

我说:跑的多。

跑个屁。他说,进去了的多。这世上的人,多数是嘴上骂,手上不撒。真撒手的没几个,撒了手的晚上睡不着,又摸回去了。

你身上得有那味儿,你才闻得见别人身上的味儿。他说。

我说:师父您身上有啊。

我脏。他说,这行就这样,干净人干不了。窑姐儿最知道哪个男人有病,你信不信?她不是眼睛毒,是她自己夜里疼。

师父这行有个说法,叫影正不正。

意思是看一个人,先别看脸,看他在光底下的影子。

影子实、边缘清楚、跟着人走,这人踏实,是他自己的影。

影子虚、发飘、落那么半拍,这人身上就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我学徒头一年的冬天。他当时正蹲在门口,用那张砂纸磨那根黑针。

他说:你记着,人这一辈子,脸上能装,影子装不了。你去给人看事,人家给你笑,给你递烟,给你塞红包,你都别看。你看地下。

我说:看他鞋?

看影。他说,鞋能换,影换不了。

我问过他:师父,那您看我呢。

他看了我很久。

看到我后脖颈子发凉。

他说:你先别问这个。

我说:为啥。

他说:你问早了。等你把手上的茧磨出来再说。

我说:茧跟这个有关系?

你自己身上没有过的东西,你一辈子也闻不出来。他又来这一句。

我说:师父您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我说八百遍你也没记住。他说,说明你身上还是没有。

那年冬天有个女人来买纸扎。

三十来岁,穿一件呢子大衣,头发烫过,手上戴两个戒指。她进门就说要一套房子,带院子的那种,说给她男人烧。

师父说:你男人什么时候没的。

她说:上月。

师父说:怎么没的。

她说:矿上。

师父说:哪个矿。

她说:山西。

他坐在柜台后头磨那根针,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这套房子,一百二。

她说这么贵。他说带院子的都这个价。

她掏钱,掏得很干脆,数都没数。

师父把钱收了,起身去后头给她搬纸扎。搬出来搁在柜台上,他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来一扇。冬天的太阳斜进来,正好铺在门口那块水泥地上。

他说:你站那儿。

那女人愣了一下:干啥?

站那儿。

她站过去了。

师父说:你别动。

他绕着她走了半圈,蹲下去看地上。我也跟着看,看的是她的影子。冬天的太阳淡,影子本来就虚,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师父站起来了。

他说:你这房子,我不卖了。

那女人的脸一下就变了:你说啥?

师父说:你男人没死。

那女人说:你放屁!

师父说:你要是给你男人烧,你站在这太阳底下,你的影子该是虚的。人死了,活着的人心里有个窟窿,那影子跟着就飘。你这影子实得很,边上清楚,你走它也走。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男人好着呢。

那女人站在太阳地里,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说:你一个卖花圈的,你懂个屁。

师父说:我不懂,我就是卖花圈的。

他把纸扎搬回后头,把那一百二从抽屉里拿出来还给她。

他说:钱拿走。你要是真死了男人,你来,我白送你一套。

那女人没接钱,转身走了。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掏出手机打电话,我没听清她说什么,就听见一句:他看出来了。

我自己这儿的问题,是我拍不了照。

这事得从四年前说起。

头一回发现是去换身份证。派出所那台机器,坐上去,屏幕提示请看镜头。我看了,机器没反应。民警叫我往前坐点,我又坐,还是没反应。

民警出来说:你这人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

他让我重拍了六次。六次,全废。最后他自己拿相机给我拍了一张,冲出来一瞧,照片上那张脸是糊的。

不是抖了,不是虚焦。就是糊。五官的位置都在,可像有人在照片上哈了一口气,把清楚的那层抹掉了。

民警看了半天,说:你这是整容了没恢复好?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等三个月再来吧。

三个月后我又去,还是糊。

后来我试过所有能照的东西。手机前置,糊。同事的单反,糊。公司门口那台自助拍照机,我投了二十块钱,出来四张,四张全糊。

我有个毛病,遇事爱数数。我数过,四年里我拍过一百三十七回,清楚的,零。

那阵子我女朋友还没分。她有一次拿着手机给我拍照,拍了七八张,翻给我看,全是糊的。

她说:你是不是跟我拍照就紧张啊。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笑一笑,你看你绷着个脸。

我笑了。还是糊。

她把手机一扔,说:算了,咱俩别拍了,扫兴。

那时候我还没往别处想。我以为是我这个人不上相。

一直到那年秋天,我在四喜堂躲雨,搬完那四趟纸钱,师父坐在柜台后头说了句:你坐过来。

我坐过去。

他把那根黑针搁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拧亮,往我脸上一照。

我下意识闭上眼。

他说:睁着。

我睁开。

他把手电筒往我身后挪,往后墙挪。我背后那面墙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手电筒关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说:师父,怎么了。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接着磨。

他说:你这个影,淡。

我说:淡是什么意思。

淡就是淡。他说,别人的影子是贴在墙上的,你的影子是浮着的。你自己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我说:是我身体虚?

他说:你身体不虚,你一顿吃两大碗。

我说:那是怎么回事。

他把砂纸换了个面,蹭了两下,说:你身上空了一块。

我愣了一下。

空了一块?我说,我身上好好的,哪儿空了。

他说:我也没想明白。你先别着急,等我再看看。

我说:师父,您别糊弄我。

我糊弄你干啥。他说,你又给不了我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两个花圈往里挪了挪。

天要黑了。他说,把门板上了吧,上完去巷口端两碗粉回来。老马家那碗粉,多加辣,少放葱。

我说:师父,您刚说那话——

我说的是粉。他说。

我说:不是粉。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只瞎眼睛是灰白的,另一只是浑浊的黄,可他看人的时候你总觉得两只都在看你。

他说:小陈,你现在问,是白问。你先去端粉。

我说:师父——

你不去我饿。他说。

巷口那家老马牛肉粉,是马嫂开的。

马嫂三十六七,圆脸,围裙上永远一层油点子,头发拿一根铅笔挽在脑后。她男人十年前跟一个跑运输的跑了,她一个人带个闺女把这摊子撑到今天。她嘴毒,巷子里没几个男的在她面前讨得着便宜。

我端着两碗粉往外走的时候,她在后头喊:小陈,你师父那碗是不是又要多加辣?他那肠子都辣穿了还加。

我说:他说少放葱。

我给他放半根。她说,气死他。

我把粉端回四喜堂的时候,师父已经把门板上了一半。他接过碗,先闻了一下。

他说:今天这汤,熬得比昨天老。

我说:您喝一口就知道了?

他说:我喝一口那叫尝,我闻一下那叫懂。

他吸溜了两口,忽然抬头说:马寡妇今天换香皂了。

我说:啥?

他说:她身上那味儿变了。前些日子是硫磺的,今天这个带甜。

我说:师父您鼻子是真邪门。

他说:我不是鼻子邪门,我是记得住。女人身上那点味儿,跟卤水一样,换一回你就得重新认。你以为她换香皂是换个味儿?她是换个心情。

我说:换个心情?

他吸溜了一口粉:女人换香皂,就跟男人换皮带一样。都是给外人看的。

正说着,门板外头有人拍了两下。

马嫂的声音:赵瘸子,你又在背后编排我啥?

师父头都没抬:我说你今天香皂买贵了。

马嫂把门板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葱花。

她说:赵瘸子我跟你讲,你再编排我一声,我下回给你碗里放两勺辣椒,辣死你。

师父说:你放,你放完我正好通通气。我这鼻子堵了三天了。

马嫂说:你那是鼻子堵?你那是嘴臭熏着自己了。

师父说:我嘴臭我吃得着粉,你嘴香你吃得着啥?

马嫂愣了一下,笑骂了一句,把门板一推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她在巷子里骂:老不死的。

师父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挺满意。

我说:师父,您跟马嫂认识多久了。

他说:她男人跑那年她来我这儿买过一刀黄纸。

我说:买黄纸干啥。

他说:烧给她男人。她说烧了就当埋了,往后不用惦记。

我说:那后来呢。

后来没烧成。他说,我叫她别烧。

我说:为啥。

他说:活人给活人烧纸,那是咒。我说你要么等他死了再烧,要么把你跟他那张结婚证烧了。

我说:她烧了吗。

烧了。师父说,烧完她在我门口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我给她端了一碗粉。

我说:您还挺会哄人。

我不会哄人。他说,我就是给她端了一碗粉。女人这种东西,你跟她讲道理,她听不进去;你给她端碗热的,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他说:小陈,你记住一条。这行里最不值钱的是嘴,最值钱的是手。人家来找你,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是来求你把事儿办了。你能办,你就办。你不能办,你就给人端碗粉,让人家缓一口气。

我说:师父,您今天话挺多。

他说:我今天粉喝多了。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坐下。

你那个影的事,他说,我这两天再琢磨琢磨。你先别去照相。

我说:我本来也不照相。

他说:你记住就行。

我说:师父,到底咋了。

他说:你身上空了一块。空着的地方,它会自己往里落东西。

我说:落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等我琢磨明白了告诉你。

我说:那要是要紧的东西呢。

他想了想。

他说:要是要紧的,你就赶紧找个人给你补上。

我说:补什么。

他说:补你身上那块空的。

我说:拿啥补。

他没答。

他把牙签插进柜台上的一个小竹筒里,咔的一声盖了盖子。

回家睡觉。他说。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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