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剑,还浮在水面上。长老的第二关,却已经开了。
“剑河渡河,以剑为舟。”长老站在岸边,声音平平的,“一炷香内,踩你自己的剑,从这头到那头。落水的,剑河收。”
他说完,退到一边。
人群却安静了一瞬。
黑沉沉的河面上,那柄系着红绳的剑还在那儿,随着水波轻轻打着转。二十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没人先动——谁都认得,那红绳是那个黑袍人手腕上的东西。
“怕了?”黑袍人站在人群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百年前,剑主头一回过剑河,也是第一个下的水。”
有人咬了咬牙,第一个踩着剑冲了出去。
剑是白天从剑冢里拔出来的,剑主有灵的,踩上去稳稳当当;剑是寻常铁剑的,踩上去便打滑。有人的剑有灵,有人的剑只有锈。剑冢认人不认命,拔到好剑的,过河如履平地;拔到废铁的,一步一个踉跄。这试炼,从头到尾都在分人——分的是,谁的剑,认谁。那人运气不错,一柄剑驮着他,箭一样射向对岸。
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下水。
河面顿时热闹起来。剑光纵横,水花四溅,有人高喊着过了半程,有人一个踉跄栽进水里——河面涌起一个漩涡,人还没扑腾两下,就被什么拖了下去,连个水花都没剩。岸上有人倒抽一口凉气。那人的同伴站在对岸,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河面上空荡荡地回了两圈,就散了。没人敢回头去捞——剑河的规矩,落水即收。
岸上的人群,静了一瞬,又有人硬着头皮下水。
江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柄红绳剑。红绳剑随着水波打转,转着转着,剑尖朝向了河心——像是在说:走那边。
小六的话在耳边响起来:“第二关剑河,历年淹死的那些人,都在河底同一个位置。踩到那处河面,千万绕开走。”
江野吸了一口气,解下破铁剑,往水面上一扔。
破铁剑落水,没有沉,稳稳浮在水面上,像一片锈色的叶子。
他踩上去,剑身一沉,又托住了他。江野不敢走直道。小六说过,死人都死在河底同一个位置——他看不出那个位置在哪儿,但他认一条理:往年死的人多的地方,水一定不对劲。他绕着剑影浓的水面走,宁可多绕半里。江野稳住身形,朝着与红绳剑相反的方向,斜斜切了出去。
河面比他想的深。
江水是黑的,黑得像墨,看不见底。江野踩着剑行到河心,脚下的破铁剑忽然一震——不是他踩出来的,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撞了一下剑身。
紧接着,他看见水面下,浮起一道影子。
那影子贴着剑底,不散不灭,跟着他游。江野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可那影子更快,一眨眼,缠上了他的脚踝——冷的,像是被水泡了一百年的骨头。
江野低头。
那影子里,伸出一只手,一只枯瘦的、青灰色的手,正拽着他的脚踝,往水里拖。江野见过死人,可没见过这样的手——指节粗大,像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青灰色的皮肤下,血管一根根暴起,像是还活着。
他一咬牙,正要挣,一道白光亮起。
苏晚棠的白剑,贴着水面扫过来,剑光如水,划过江野脚踝——那只手应声而散,化作一缕黑烟,没入水底。
“快走,别停。””苏晚棠踩着白剑,从旁掠过,头也不回,“别停。”
江野拔脚就跑,踩得破铁剑吱呀作响,一路冲到对岸,才喘着气站定。
他回头,河面平静如初,好像方才那只手,是场错觉。
“河底的东西,拉的是没有灵性的剑。”苏晚棠也上了岸,收剑入鞘,“你的破铁剑没有灵,最容易招它们。”
“……那你爹的剑,有灵么?”
“当然有。”苏晚棠说,“所以它沉在河底,三百年,没人捞得起来。”
江野忽然想起白天渡河时,自己瞥见的那一幕——河心水底,隐约立着一面石壁,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道指宽的凹槽,像是曾放过什么东西。他问苏晚棠:“你看见河底那面壁了么?”
苏晚棠点头:“看见了。壁上最新的三个名字,是昨夜失踪的那三个人。”
江野心里一沉:“那不是悼念壁——是预订单。”
江野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剑痕——刚才那只手缠上来的时候,剑痕没有烫,却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水,隔着三百年,认得他。
下午,队伍渡完了河。
二十一个人,折了两个,剩十九个。
长老站在河对岸,指了指前方一座黑石高台:“第三关,剑主台。今日歇一晚,明日上台。”
人群散了,就地扎营。
江野坐在河边,盯着水面出神。那柄红绳剑,在渡河的时候就没了踪影——他再没看见它。
夜里,他去河边打水。
月光下,他腰间忽然一沉。
江野低头,愣住了。
他腰间剑鞘里,破铁剑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乌黑的剑,无锋无刃,锈迹斑斑,剑柄上扎着那根红绳。
正是白天浮在河面上的那一柄。
江野的手,按在剑柄上。
掌心的剑痕,猛地一烧。
一行字,从锈迹底下浮出来:
“……别让他,再死一次。”
和锈剑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江野的呼吸,停住了。他抽出那柄剑,月光下,剑身锈迹斑斑,看不清刻字。他举起剑,对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终于,在剑脊最深处,看清了两个字。
顾,临,渊。
三百年前剑主的名字。
江野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剑,手抖得厉害。三百年了,这柄剑在剑河里沉了三百年,今夜却浮上来,系着他的红绳,落进他腰间——像是它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像是它知道,今晚来河边打水的,一定会是这个人。
远处,黑石高台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野抬头,看见黑袍人站在月色下,手腕上的红绳已经解了下来,捏在手里。
他抬手,却指向了江野腰间那柄剑。
“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能让它自己出水的人。”黑袍人道,“剑主台,明日一开,你猜——它会认谁?”
江野握着剑柄,没有答话。
黑袍人转身,走进夜色,声音远远传来:
“它认谁,谁就得死。”
月色下,江野掌心的剑痕,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握着那柄剑,站了很久。远处的剑主台上,隐隐有火光在动——像是有人,提前上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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