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雨。
雨从下午三点起,一直下到夜里。星屿传媒二十九层的窗户整天没关过,百叶被风吹得响。
楼下的保安换了两班,交接的时候谁都没提公司的事。
上午十点,公司的股东会开在长桌上。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一份回购通知、一份平台的永久下架函、一份品牌方的终止合作清单。
三样东西都是打印的,只有回购通知上有签字。
投资方的律师坐在长桌西头,把回购通知念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按当年估值的百分之八十,三个亿出头。三十个工作日内。」
长桌两头各摆一只开水壶,中间那只没人碰,壶身上的水珠沿着桌沿往下淌。
坐在门边的那个人一直在看自己的鞋。
陆敬尧把那份通知拿过来看了两秒,又推回去。
那行数字他不用看,这个月他自己算过三遍。
他念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一直在翻手机,屏幕亮一下,又暗下去。
桌角那部座机响过一次,没人接,响到第五声停了。
陆敬尧听完,把笔帽扣上。
他扣了两回,第二回才扣上。
「三十天太长。」他说,「我可以引一笔新钱进来,价格压一压,公司留住,你们拿钱走。」
「新钱从哪儿来。」律师问。
「我找得到。」陆敬尧说。
「陆总,这笔钱进来,连带责任谁担。」公关总监问。
「我担。」陆敬尧说。
公关总监没再说话。
律师看了一眼身边的合伙人。
合伙人没说话,把手里的文件往回拉了半寸。
陆敬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过去。
「当年那十三条违规的第一条,是我们法务的审核口径有误。责任已经落在一个人的头上。这份说明在这里,签过字的。」
「签字的人呢。」律师问。
「前天办了离职。」陆敬尧说,「手续齐全。」
「补偿金结了没有。」
「结了。」财务那边有人答,「多给两个月。」
律师拿起来看。
门口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的人都回头。
「那一份是复印件。」江砚说。
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男人,手里抱着两个文件夹。
那男人进门先看了一圈,最后在江砚侧后方站定。
陆敬尧站起来。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星屿传媒的股东。」江砚把折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过户手续今天上午办完的。你可以让法务核。」
「法务前天走了。」有人说。
「那我念给你听。」江砚说。
文件在桌上推过去,律师先拿起来,一页一页核。
核到,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江砚从内袋里抽出另一份东西,放在那份说明旁边。
同一份说明,原件。纸边比复印件宽半指,右下角有一行批注,压在公章边上:按这个口径出去签。
批注是蓝黑墨水,写字的人写「签」字的时候收笔很重。
陆敬尧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这份原件,」江砚说,「是三天前寄给我的。」
「谁寄的。」
「单子上没有寄件人。」江砚说,「肯留名字的,一般寄的都是复印件。」
「那是公司的文件。」
「是公司的文件。」江砚说,「所以现在在股东会桌上。」
律师看完,把两份纸并在一起,抬头对陆敬尧说:「陆总,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您刚才说责任已经落在一个人头上,可这一份显示,口径是公司给的。」
陆敬尧没有答。他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会议室里很静。
运营总监把笔记本的盖子合上了。
「我辞职。」他说。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推了两下才推到桌子中间。
公关总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出去吃饭的人回来少了一个。
下午一点,投资方启动回购。
下午三点,星屿传媒旗下十四个签约账号的合作关系全部暂停。陆敬尧那份被冻结的股按合同抵扣,剩下的钱他要在三年内补齐。
有账号当天就改了简介,把公司的名字去掉了。
下午五点,招牌上的灯先灭了一半。
招牌还挂着,字还亮,只是从中间断了一格。
江砚站在楼下的雨里,看了一会儿那块招牌。
雨顺着招牌的下沿汇成一条线,砸在他脚边。
门里出来一个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两个文件夹抱在怀里。
「江先生。」
「你叫什么。」
「谢清让。」
「法务总监不是被开了吗。」
「前天开的。」谢清让推了下眼镜,「理由是我把原件留了一份。」
「你为什么要留。」
「我替人背过一次。」谢清让说,「第二次不想背了。」
「留原件的时候,你就想好要走了。」
「想好了。」谢清让说,「就是没想好走到哪儿去。」
江砚看着那两个文件夹。
「哪一个是原件。」
「右边这个。」
他把右边的往前提了半寸,左边那个抱在怀里。
「往后这个夹子,别放第二层。」江砚说,「放最上面。谁要看,就给他看。」
谢清让点了一下头,没问为什么。
谢清让的手指在文件夹边上按了一下。
「公司剩下的东西不多。」他说,「牌照、两份长约、一百多张嘴。账我翻过三遍,干净的只有一半。要接,得先把那一半切出去。」
「切出去的那一半,给谁。」
「退回去。」谢清让说,「退干净,往后账上才没话。」
「一百二十七个人。」谢清让说,「解约函我拟好了,愿意留的四十一。剩下的按工龄走,一分不欠。」
「欠得起。」
「欠得起,也不该欠。」谢清让说。
「切。」
「您有别的生意么。」
「没有。」江砚说,「就这一个。」
谢清让愣了一下,笑了,把右边那个文件夹掂了掂。
「那我把账从头理。」
「理完给我一张纸。」江砚说,「写上还欠谁的钱。」
「写几行。」
「一行一个名字。」
谢清让把右边那个夹子抱回去,两个夹子摞在一起,抱得比来时稳。
雨小了下去。
老城区那边,周青禾坐在宿舍楼梯间里,把手机上那条帖子重发了出去。
这回发得出去。
她写的是三张图:长岸文化的服务商名单、两个版本的剪辑对比、还有一条半夜一点四十的修改记录。最后一行写:「我不认识那个大爷,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傻子。」
半小时,四万转。
手机剩百分之七的电。她把亮度调到最低,看着转发数往上跳。
跳一下,她按在膝上的手就紧一下。
有人在下头问「那个大爷是谁」,没人答得上来。
评论区第一条顶上来的是:孙女又来上班了。
第二条:这次图文全的,你们自己看。
第三条是长岸文化的员工小号:这单我不背,活是上面派的。
夜里十点,星屿传媒楼下。
陆敬尧从侧门出来,没有车。
大门前面的台阶上积了水,他站了一会儿,膝盖一软,跪在了水里。没人过来扶他,也没人拍照,楼里的人都走光了。
西装裤的膝盖那块很快就湿透,水是凉的。
楼里最后一个人出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一条新消息也没有,又塞回去。
楼里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门口那两盏地灯还亮着。
地灯把台阶上的水照成两片白。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张纸。塑料封套里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面馆,两张小桌。一个穿风衣的女人背对着镜头,对面坐着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照片是两天前夹在一封没有寄件人的快件里送到他桌上的。
他把这张照片带了三天,走到哪儿都攥着。
封套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摸得出厚度。
那个快件信封他没扔,夹在西装内袋里,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
快件里还有一行打印的字。
「你输在这个人身上。她姓温,管这座城里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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