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五 章 「悟」
白桦林。
素白树干斑驳纵横,万千纹理交错,宛若无数只眼睛悬于林间,窥望着两道少年人影,让他们不敢抬头 … …
微风穿林而过,卷起沙沙叶响,吹淡了二人衣衫上残留的淡淡血腥,却吹不尽心底淤积的沉郁寒凉。林间光影错落,将两道身影拉得狭长清冷,满目皆是历尽杀伐后的落寞与沉重。
赵星河始终落后半步,望着前面清瘦挺拔的背影,心头如压重石。他最清楚封图本心至善
,方才坑底母子尽亡的惨烈,烙印在他心底,搅得他善恶两难、心神俱乱。
林间死寂沉沉,唯余风声叶响连绵不绝。
良久,终究是赵星河按捺不住,嗓音沙哑低声开口。
“惜人,方才坑底之事 … … 并非是我嗜杀,更不是我狠心残忍 ... ... ”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层叠枯叶,声音轻弱无力,难掩疲惫与愧疚:“天地生灵,皆有本心,母兽护子,是万物天性,本无半分过错。可你我当时深陷绝境,退无可退。那大耗子复仇执念滔天,招招锁命、不死不休,我若存半分心慈手软,你我二人,此刻早已埋骨红坑,葬身鼠口。万般无奈,我也只能痛下狠手,自保求生。”
封图闻言,脚步一顿,单薄身形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的几乎被林风吞没。
“我知晓。”
三个字,没有责怪埋怨,却比斥责怒骂更让人心头发沉。
封图缓缓转身,眼里满是少年人不该有的沧桑与困惑,凝望着赵星河,轻声道:“世间草木走兽,本各有活法、各有命数。贪生护亲,皆与生俱来的本心,全无善恶对错之分。”
他话锋微转,语气染上沧桑茫然:“我怎会不知你是绝境求生,别无选择?可星河啊,倘若每一次自保,都要以屠戮生灵为代价,那这习武之路,当真值得走下去吗?”
赵星河抬眼,对上他满是困惑的目光,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尽堵在喉间,无从作答。
林风拂过,吹动封图鬓边碎发,眉眼间尽是沧桑与无奈。
“鼠护幼崽,无可指摘。可武林纷争、门派厮杀,从来无关生死存续,皆起于人心贪妄、名利执念,皆是多余。”
“你且回想炙焰寨一役。”
封图喉间微紧,语气愈发凝重,“他们恃武横行,登门挑衅,不过为借一战威扬成名。可我泫水门又何尝不是?借着铲奸除恶的大义名头,实则依旧为门派声望、武林地位。”
“到最后,无辜者最是凄惨。小师弟刘连心性纯粹,潜心修武、无争无求,却惨死纷争之中;炙焰寨覆灭,殒命之人大多是依附山寨谋生的寻常渔民百姓,无大恶、无重罪,不过是求一口生计、盼一世安稳。一朝殒命,家中老幼无依,骨肉离散、无以为生。 ”
赵星河静立原地,听着这番话,心头沉重。他垂目看着自己微沾尘屑的掌心,脑海浮现出血肉翻卷的惨烈画面,声音轻颤:“方才坑底,亦是 … ”
“大耗子为子复仇无错,你我求生无过。可最后,母子皆亡。我虽无心,却终是造下杀业 ... ... ”
一向跳脱肆意、豁达随性的少年,此刻眼底全无往日鲜活。
他望着萧瑟白桦林,轻声长叹:“哎 … … 从前我总以为,江湖黑白分明、正邪立判,行正道便可安身,诛奸邪便是侠义。可一路走来才发觉世事混沌,对错难分、黑白难辨。”
“人无大错,却殒命无数。这便是江湖么?”
一句道尽江湖万般荒诞寒凉。
封图心头酸涩,缓步上前,与赵星河并肩而立。
晚风穿过白桦林,枝叶作响,似是无声叹息。
封图沉声开口:“世人皆言,江湖路远,侠义为先。可踏足其中才知,所谓侠义,大多是名利附庸;所谓正邪,不过是强者说辞。权者定规矩,胜者掌黑白 … … ”
赵星河眉头不展,道出心中无奈:“你我无心争名逐利,无心杀伐争斗。旁人要扬名、要登顶,便掀起纷争,而咱们被动卷入,被迫出手,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哪里有选择可言?”
封图默然点头,虽困惑未消,却多了几分通透:“若习武修行,最终只为厮杀夺命,便毫无意义。”
他稍作沉吟,褪去迷茫,看向赵星河语气坚定:“可若反观,身处江湖,纷争避无可避,那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精进强大自身。方能不被世道裹挟、不随乱象沉沦,方能守住本心、掌控己命。”
赵星河闻言大震,深以为然,眼中沉郁散去大半,“你说得在理!所有身不由己,归根结底是自身不够强大。想要守住本心,修为便是最大底气!”
提及修为,他话锋一转,坦言心底所想:“老头说,江湖人急于求成,痴迷炼外丹,妄图借力提高境界,实则本末倒置、根基虚浮,终究难成。习武当修本心、炼肉身,而非依托外物。”
封图轻轻应声,深表赞同:“我亦是这般想法。炼外丹,便要屠戮无数珍禽异兽,耗费千金物力,终究虚浮不实。唯有打磨、锤炼筋骨,凭自身修来的武艺,才是真正属于自己、永世不废的底气。”
他抬望前路,字字铿锵:“不靠外丹、不借外物,凭己立身。方能不被动、不盲从,不惧江湖风波、不畏人心险恶。”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心意相通,沉沉林间悄然定下往后修行之道。
林间清风拂去二人些许沉郁。
年少赤诚之心尚未被江湖污浊磨灭。面对着纷繁乱世、善恶道义,二人自此互为依仗、潜心修行,不求扬名立万,只求守心掌命。
良久, 赵星河长长吐出一口郁气,重归坚定:“大道玄机我不懂,更看不透江湖黑白。可我向你保证,今后你我同路 … … ”
他看向封图,眼神清澈:“只为护你、只为自保,绝不滥杀无辜,绝不借杀伐扬名牟利,绝不沾染世俗贪妄。”
“我愿如此。”
封图抬眼,撞进他坦荡眼底,心头淤积的沉重散去,多了几分并肩同行的笃定。
晚风萧萧,白桦疏影摇曳。
前路漫漫,江湖浮沉,二人尚且年少 ... ...
日上三竿,金辉洒落洛云城头。晨间薄雾尽数散去,朗朗天光铺陈开来,将整座城池映得烟火繁盛。
城外官道之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黑白二公、陈兴、冯二连同泥腿帮帮众,数十人马风尘仆仆,勒马驻足于城门之下,气场四散铺开,引得往来路人纷纷侧目,隐隐察觉江湖异动将至。
泫水门早有值守弟子候在城门之下,见众人抵达,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引着一行人入城,直奔城中最大的隆福客栈休整。
待到午后时分,泫水门掌门陈玉羊,携门下陈立、陈沐、张益三大弟子,外加十名精干门人,匆匆赶赴客栈汇合。
此时的隆福客栈早已被泫水门整个包下,掌柜伙计悉数遣散,闭门禁客,俨然成了此番武林聚议的临时指挥场。十名泫水弟子腰悬长剑,分立客栈四方檐下戒备,杜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
城中百姓远远望见这般阵仗,纷纷驻足低语、纷纷不休,满城流言暗涌。
客栈大堂之内,桌椅规整排布,各派人马分席落座。堂中气氛看似肃穆沉定,实则暗流汹涌,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各自的算计与私心。
短暂沉寂过后,泫水门掌门陈玉羊端起一派宗主的沉稳气度,朗声开口:“今日得藏寿门黑白二公牵头,各路武林豪杰齐聚洛云小城,共商捉拿鬼宗妖邪、平定武林祸乱之大计。此番聚首,既是泫水门之幸,亦是我辈江湖人匡扶正道、安定苍生的重任。玉羊必倾力以赴,共诛邪祟、肃清江湖! ”
他客套铺垫的话音未落,一道冷峭嗓音硬生生截断其说辞,打破满堂平和。
是性情古怪,略带疯癫的白目公。他眼神空洞,全然不顾陈玉羊一派掌门的颜面,贸然打断:“休要废话连篇,直接说正事!”
一语落地,尴尬瞬间蔓延全场。
陈玉羊当众被打断话语,铺垫许久的宗主气度落空,脸上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他心底怒火翻涌,可深知黑白二公辈分尊崇、威震江湖,只得强行压下满腔不快,强装镇定,不敢有半分发作。
身侧陈兴心思缜密,即刻起身含笑圆场:“白目公性情耿直、心怀大局,只念早日平息祸乱、安定江湖,无心拘泥礼节,还望掌门莫要介怀。”
老油条冯二更是顺势附和,满脸堆笑:“陈兄所言极是!江湖人行事,本就不拘繁文缛节。如今鬼邪祸世、大局为重,我等自当同心聚力、直奔主题,无谓礼数。”
二人一唱一和着,给足了陈玉羊台阶,稳稳化解满堂尴尬。
陈玉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顺势下台阶道:“二位言之有理。既然如此,便请黑白二公示下部署,我等听令、全力遵从。”
话音落下,黑齿公缓缓起身。
他抬手从宽大衣袍袖中取出一细小纸卷,指尖稳稳捏定,尖细凌厉的嗓音传开:“数日之前,我已伏翼传书,将黑石滩炙焰寨的始末细节、鬼邪踪迹,禀与我家大哥青须公。”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环视全场,审视着在座每一人。堂中众人皆敛神端坐,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汇聚其身,静待部署。
见无人懈怠,黑齿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继续道:“我家大哥回信,定下三重要旨。其一,今日齐聚的各路好汉,分作两队行事。一队即刻动身,沿路追击堵截赵星河,断其逃窜退路;另一队奔赴天机山,游说多宝观真人出山,联手设伏、布下天罗地网,合围鬼宗妖邪。”
“其二,藏寿门已亲笔传信空蝉派,邀请隐居的千手名侠秦虹,出竹林入局,增益此战战力,稳固擒鬼大局胜算。”
“其三,我藏寿门正式颁下——五色追捕令!”
话音至此,黑齿公刻意停住,侧身示意。
白目公当即探手入袖,抽出一柄半尺长的宽扁木筹。木筹之上,青、黄、赤、白、黑五色纹路清晰彩绘,正是藏寿门执掌武林秩序、号令天下的信物——五色追捕令。
白目公将令牌高高举过头顶,满脸亢奋。满堂众人望见令牌,神色恭谨,无人敢有半句异议、半分不敬。
黑齿公收回目光,语声愈发冷厉:“五色令出!从今日起,整个武林全域缉拿——假少年赵星河、真鬼王封呈!务必全力活捉,押送碧超林候审定罪!”
一番部署严明清晰,满堂众人无人质疑、无人辩驳,纷纷颔首对视,以示遵从调度、听命行事。
众人面上皆是大义凛然、秉公从令之态,心底却各怀鬼胎、私欲翻涌 ... ...
陈玉羊与陈兴听闻藏寿门特邀约隐居多年的秦虹出山,面色瞬间阴沉,眼底现出妒意与不悦,神色阴晴不定。
二人心中暗自腹诽:呸!老儿秦虹,隐居竹林数十载,早已淡出江湖纷争,如今竟还能得藏寿门这般器重相邀!他日我泫水门崛起,定要压过空蝉派声势,将这所谓千手名侠的名头,狠狠踩在脚下,令世人皆知我泫水门才是正道翘楚!
反观冯二,老谋深算,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算盘早已打得响亮。他暗自窃喜:江湖风雨欲来,武林纷争再起,最是藏机蕴利、扶摇而上之机。此番众人以除鬼为名兴师,看似匡扶正道,实则名利交织。我只需静观时局、周旋各方,便能将此间利弊尽数握于掌中。
短暂沉寂过后,黑齿公开口发问:“在座诸位,对此番部署,可有异议?”
话音落,冯二率先起身,躬身拱手,摆出一副忠义满腔、心怀苍生的模样,高声应和:“藏寿门执掌武林大局,四海苍生!主动扛起镇邪伏鬼的重任,实在令人钦佩!我泥腿帮自当唯命是从、全力配合,共除武林祸患,稳江湖安宁!”
说罢,他刻意轻咳两声,故作力不从心之态,“只是在下年岁渐长,气血衰退、身骨懒弱,上阵搏杀、近身交锋恐难以胜任。但我泥腿帮帮众遍布四方,门下弟子最善奔走追踪、暗访探信、脚力冠绝。更有二当家善巧舌口技,三当家善弦律乱心。此番战事所需的探查、追踪、扰敌、传信诸事,我帮尽数包揽、全供驱使!”
一番话看似谦卑退让,实则字字标榜自身用处、门派价值,唯恐被轻视,丢了自家声势。
陈玉羊听在耳中,心底暗自嗤笑不屑,侧头瞥向陈兴,眉眼间满是轻蔑:区区旁门末技、市井低等本事,也敢当众夸耀、哗众取宠,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乌合。
陈兴见状,忙暗中递去眼神,轻轻摇头,示意兄长克制,莫将心底鄙夷摆在明面,惹人诟病、落人口实。
陈玉羊即刻会意,飞快敛去眼底嘲讽,重回一派宗主的端正,朗声开口:“我泫水门立派之本,便是恪守正道、匡扶正义、庇护苍生。此番擒鬼除邪,关乎整个江湖安危、万千百姓祸福,我派自当全力以赴、绝无退缩!”
他挺胸正色,尽显名门气度:“近年我与胞弟陈兴已习得仙授剑法,修为大进,战力早已今非昔比。此番恰好一展所学、助力大局,肃清鬼宗祸乱,护四海太平、苍生安稳!”
一番说辞冠冕堂皇,满堂众人纷纷点头赞许。黑白二公亦是对泫水门与泥腿帮的表态颇为满意。
黑齿公稳坐主位,微微抬眼:“我兄弟二人,代藏寿门、代整个武林,谢过泫水门与泥腿帮的大义担当!”
言罢,他目光扫过全场,抛出搅动人心的利诱:“待秦掌门踏出竹林、天机山真人下山,五路人马汇合,一同合围出击,再举剿灭鬼宗,彻底平息这持续二十年的江湖大患 … … ”
话音微顿,他微微扬眉, “此战功成,便可重塑武林格局,铸就全新的五大门派鼎立之势。不知在座各位,可有心生期许?”
一语落地,名利洪流席卷满堂,精准戳中在场群雄心底的贪念与野心。气氛瞬间升温,暗流汹涌更甚。
冯二当即满脸堆笑连连摆手,故作淡泊名利之态:“黑齿公说笑了,我辈奔走江湖,只为安宁苍生,何来私心期许!”
陈兴亦顺势附和,假意无私:“我等能追随藏寿门,共诛妖鬼,已是莫大荣幸。此番出征,不为功禄、不为名望,只为肃清乱象。我派赤诚本心,二公明鉴!”
一时间,大堂之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人人满口忠义、个个心怀苍生,一派正气凛然、天下为公的恢弘假象。
可人人心知肚明,这群自诩正道的江湖中人,未曾辨明正邪真伪,未曾探查是非曲直,便贸然聚众兴兵、妄断善恶。打着匡扶正道的堂皇旗号,行争夺名利、私心算计之实,全无一人真的心系江湖、悲悯苍生。
这般虚伪喧嚣、名利裹挟的场景,竟与二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鬼大战前夕,分毫不差、如出一辙 ... ...
一场裹挟着名利、偏见与私欲的江湖浩劫,已然借着正道之名,悄然拉开序幕。
风雨欲来,山河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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