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跟我走」
炙焰寨三兽堂内。
堂中烛火昏沉,光影摇曳,一人僵立屏息,一人心花怒放。
黑齿公沉吟片刻,嗓音阴沉,缓缓开口:“本公早前确实应允过你。那刘迁临死前已然交代,「炙鳇鲟」唯有每月初一、残月照石之时,方才显露身形,如今距初一还有两日 … ”
他心底暗自权衡利弊、筹谋全局:赵星河身份难料,疑似鬼王封呈,虚实难辨。此刻,他人被缚于堂中,插翅难飞,倒不急于一时审问。若是强行拷打逼问,他存心闭口不言,终究查不出半分真相,反倒徒费功夫。
可若那方才离去的伏翼,若当真被「炙鳇鲟」击落而食,便是灵兽异动、至宝现世的征兆,机缘莫大,值得亲自前往探查。
片刻思量过后,黑齿公眼底精光一闪。
白目公就在此处不远泽湖寻觅「听户蚺」,不如暂且搁置审问,静待白目公赶来汇合。届时我二人联手,先擒异兽、夺取至宝,将这桩机缘稳稳拿下,再将赵星河押回碧超林,细细拷问、彻查底细,一举两得。
思虑至此,他眉眼间犹豫褪去,已然拿定主意。
陈兴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急切劝进:“黑齿前辈啊!虽仅剩两日光阴,可机缘却是稍纵即逝,半分耽误不得!若是伏翼当真落入鲟腹,便可成就「双丹共主」之异象,此等天赐的造化,万万不可错失啊!”
“哦~双丹共主?”
黑齿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变成低声阴笑。
“正是~正是啊!”陈兴以为自己说到了对方心坎上,当即愈发殷勤,连忙细数其中利弊,“据说那「易宝阁」内 … 「共主双丹」可叫价七百金;「双丹共主」的圣级活兽可叫价一千金;以原绥为引,将二丹炼就合一,可叫价一千三百金 … … 若是到了黑市之上就更 … 这般绝世机缘,千载难逢啊黑公!”
他越说越亢奋,眉眼间满是极致渴求,全然一副趋炎附势、攀附邀功的模样。
“嘿嘿!”
黑齿公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与看透人心的漠然:“你这小陈兴,算盘打得倒是精细,贪心亦是十足。只是这般机缘,「双丹共主」,你小小泫水门可有本事消受?”
一句话直击要害,如同冷水浇头。
“这 … …”,陈兴喉间骤然发涩,满腔恳切说辞尽数卡在喉头,脸上狂热期许瞬间褪去,只剩满心忐忑与空落,张了张嘴,竟是半个字也辩解不出,一时无言以对。
黑齿公一双细眼毫无波澜,神色漠然、姿态倨傲,全然不将至宝放在眼中的模样,语气轻蔑至极,“就算是「双丹共主」,在我碧超林眼中,也不过是区区圣级。等闲之物,不值一提!”
他双手抱肘,指尖轻叩肘尖,发出闷闷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陈兴的心尖上,压得他心神紧绷、不敢喘息。
“在白目公未到此处与我汇合之前,赵星河此鬼,绝不能脱离我的视线半步。”黑齿公语气决绝,不容置喙,“而你泫水门师徒几人,暂且安分守己,静待初一残月之夜便可,休要自作聪明、多生事端。”
陈兴面色泛苦,心底万般不甘,满脑子都是唾手可得的绝世机缘,却被对方一句话彻底封死。黑齿公态度决绝,权势压人,他纵有满腹贪念与不甘,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冒犯分毫。
堂内气氛再度凝滞,压抑沉闷。
唯有一旁被缚的赵星河,看似散漫垂首,实则早已暗自蓄力。封图方才冒险递来的锋利贝壳稳稳藏于掌心,冰冷的刃面贴着掌心肌肤,让他心底底气十足,隐隐按捺不住。
于是故意抬眼挑眉,一脸无赖模样,故意高声开口挑衅,打破满堂沉闷:“啥?不让我离开你视线片刻?那我若想要尿尿,你岂不是还要贴身盯着看?”
少年随性不羁、肆意戏谑的声音,骤然划破堂内沉闷凝滞的气氛。
黑齿公闻声猛地转头,细眼斜眯,死盯住赵星河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痞气十足的脸。见这少年身陷绝境、被人掌控,却依旧毫无惧色、肆意张狂,无半点阶下囚的惶恐,眼底瞬间堆满嫌恶与忌惮。
黑齿公冷哼一声:“呸~无耻小辈!”,他齿间溢出阴笑,语气邪狎又蛮横,毫无半分前辈高人的气度回到:“就是看了你的~又能如何?~”
“嘿~我去!?老不正经的!”赵星河故作大惊小怪,夸张地咋舌,随即敛去戏谑神色,换上一脸义正词严的模样,“那可不行!我这堂堂黄花大小子,若是被你这个老妖怪看了去,岂不是贞洁受损?若是传扬出去,我日后行走江湖,颜面何存、立足何处?”
一番荒诞又直白的话语落下,让身后紧绷僵立的封图心弦骤然一松,喉间微痒,险些失笑出声。
唇角刚刚扬起,他便猛然惊醒当下凶险局势,连忙死死抿住双唇,强行收敛笑意,重归满脸焦灼凝重,不敢有半分失态。
“不行不行!”
赵星河摆了摆头,语气故作无奈,眼底却精光暗藏,已然做好脱身准备,“在下肚里刚好有尿!怕你要贴着看,只能先走一步喽!”
话音未落,他悄然反手,将掌心锋利贝壳抵于缚身麻绳之上,丹田内力悄然运转,精纯浑厚的内劲顺着指尖尽数灌注于贝壳刃口。
“嘣——”
一声闷响,坚韧粗大的麻绳瞬间寸寸崩开、断成数段、四散脱落。
束缚消散,赵星河身形骤然舒展,顺势纵身弹起,身姿挺拔洒脱,落地轻若无尘,面上挂着一抹从容得意的浅笑。
断裂的麻绳散落一地,绳间隐有细碎七彩流光粉末,在堂内摇曳烛火映照下,点点闪烁、格外诡异。
“什么!?”
黑齿公与陈兴同时失声惊呼,神色剧变、满脸骇然,眼底尽是难以置信。死死捆缚的粗绳骤然自断,绝非寻常所能做到!
陈兴目光死死盯住地上断绳与粉末,猛然转头看向神色局促、身形僵硬的封图。
脑中想起方才石滩之上封图反常的举动、慌乱的说辞、刻意的假摔奔跑。
刹那间,他已洞悉所有!绳断脱困绝非偶然,全程唯有封图近身停留,他二人关系又交好。定然是他在暗中相助!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陈兴双目圆瞪,面色铁青,须发欲张,厉声怒斥:“好你个封图!竟是你!私通外人、忤逆师门!”
猝不及防的厉声斥责,让封图浑身巨震、手足冰凉,浑身气血凝滞,心神彻底大乱。
他嘴唇颤动,面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慌乱,不敢直视暴怒的师叔,更不敢看杀意沉沉的黑齿公,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我 … … 我 … … ”
“你 … … 你私通外人、忤逆师门!当真气煞我也!”陈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衣袖瑟瑟发抖,半生积攒的师门威严、名门气度,在此刻尽数折损、荡然无存,又怒又愧、怒火攻心。
未待封图辩解半句,黑齿公已然杀心大起、戾气暴涨。
他本就对赵星河有所忌惮,深信他是鬼王再生,暗藏玄机,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如今对方当众挣脱束缚,更是印证了心底所有猜疑,今日若不将其重创擒拿,日后必成大患!
一念至此,黑齿公再不迟疑,身形猛的凌空窜起,带着一阵劲风,掌心莹白钢锥豁然亮出,寒芒刺目,一招狠辣刁钻的杀招直刺赵星河要害,意在废其筋骨、断其身法,再度将其擒拿。
“一群不讲道理的,此地不可久留,速速脱身为上!”赵星河瞬即判明局势,心底了然。
可目光扫过身侧手足无措、进退两难的封图,心底泛起羁绊。
他孤身脱困自然易如反掌,可若是独自离去,以黑齿公的狠戾心性、陈兴的滔天怒火,夹在中间的封图百口莫辩,私通外敌的罪名钉死,定然难逃严惩、必死无疑 …
心念起落间,他脚下步法虚实变幻,堪堪侧身避开这致命一锥。钢锥擦着衣边掠过。
闪避刹那,他顺势转头,朝着怔立原地、深陷挣扎的封图,奋力伸出左手,高声急唤:“惜人,跟我走!”
封图眼底满是茫然与挣扎,还不能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
他顺着伸来的手看向星河的脸,那是挚友生死与共的情义;转眼又瞥见满脸暴怒、杀意沉沉的陈兴,那是数年栽培的师徒恩情。
师门戒律、师徒恩情、同门道义,与生死挚友情义在心底激烈冲撞撕扯,让他心口剧痛、几近窒息,字字沙哑艰涩:“星河 … … 可师叔 … … 可泫水门 … … 我不能 … … 我不能叛离师门 … … ”
迟疑片刻,黑齿公见一击落空,眼中杀意更盛,手腕翻转,钢锥再度破空刺出!
此番招式不再留半分余地,全然是不留余地的夺命杀招,誓要将赵星河重创于此。
赵星河足尖点地、身形闪退,避开致命一击。可那柄钢锥竟骤然变向,寒芒一转,直直朝着毫无防备、僵立不动的封图斜刺而去!
局势陡变、凶险骤生!
封图心神俱乱、手足僵硬,早已失了闪避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寒芒逼近,生死一瞬,满目绝望。
“怎么还愣着?”
见他一动不动,赵星河心头大急,来不及多想,纵身折返,双手稳稳扣住封图双肩,借着前冲之势旋身后跳,身法迅捷、稳稳落地,堪堪带着他避开这致命一击。
落地站稳之际,他用力摇晃封图双肩,又急又无奈,语气却满是恳切:“都要取你性命了,还死守什么师门规矩!快跟我走!”
“走 … … 去哪里 … … ”封图眼神涣散、声音发颤,浑身冰冷僵硬,彻底被两难绝境击溃,“我 … 我若随你离去,便是叛师叛门… 从此,无家可归 … … ”
一旁的陈兴见封图迟迟没有动作,看透了他心底的挣扎与犹疑。知晓这弟子终究怯懦守规,不敢彻底悖逆师门。
他心中立刻生出算计,借机言语施压、步步紧逼,想要逼迫封图摒弃情义、归顺师门,若能借他之手当场拿下赵星河,便可一举洗刷今日失去的颜面,两全其美。
想罢,他声色俱厉、厉声喝斥:“封图!你若还认泫水一派,便即刻拔剑!断他脚筋!若再徇私护敌、执迷不悟,便是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当即刻处死,绝不姑息!”
这般绝情恶毒的指令,如惊雷劈落,当头砸下,令封图五脏俱痛、心神崩裂,整个人濒临崩溃。
这般凉薄恶毒的师门逼迫,更是让赵星河瞬间怒火攻心、勃然大怒。他猛然回头,厉声怒斥:“什么?他师叔啊!逼迫弟子屠友害命?你也忒恶毒了吧?!”
封图望着面目狰狞、绝情狠厉的师叔陈兴,又看向舍命护他的挚友赵星河,喉咙发紧、心口酸涩。他穷尽气力,定是无法对星河拔剑相向、痛下杀手,只能低声哽咽,艰难摇头:“我……我不能对星河出手……”
“你胆敢忤逆师命?简直反了天!”
陈兴彻底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再也不顾长辈体面、师门情分,手腕翻卷,腰间长剑破鞘而出,寒光凛冽、锋芒刺目!
他提剑猛冲而上,剑锋凌厉狠绝,直刺二人,招式决绝、不留余地,全是夺命诛心之招!
“自家弟子也下死手?歹毒!”
赵星河见陈兴已毫无底线、绝情至极,心底最后一丝隐忍消散,朗声怒喝: “好!好!好!一群不讲理的坏蛋!惜人,我做主了,你跟我走!”。
电光火石之间,局势再现凶险,无迟疑余地。
赵星河双指并一剑,指尖凝贯浑厚内力,戳进迎面冲来的陈兴肩头,劲力透骨、精准狠辣,又用力一挑,瞬间点中肩骨、血肉爆开。
与此同时,他另一手探出,顺势抽出封图手中佩剑,手腕反转,一记利落的回腕旋剑,剑锋精准穿透陈兴长袍,剑尖深深扎入地面老船木之中。
剑身震颤,嗡嗡铮鸣,死拽住陈兴前冲的力道。
向前疾冲之势被骤然阻断,使他身形失衡,整个人狼狈不堪地重重扑倒在地。衣衫溅满血雾、发髻散乱歪斜,方才还端正的长辈威严、名门气度,全部荡然无存。
赵星河瞥了眼狼狈倒地的陈兴,唇角微扬,淡淡出声: “对不住了,他师叔。”
话音落,他反手一把将茫然无措的封图拽至身后护住,极速附身抄起地上空置的剑鞘,手腕发力,狠狠甩掷而出!
剑鞘破空带风,直直飞向黑齿公面门,阻住其向前追击之势!
黑齿公眼神一凛,感知劲风扑面、锐势袭来,知晓他力道雄浑,不敢硬接,只得侧身仓促闪避。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赵星河不再恋战,反手牢牢攥紧封图手腕,身形骤然纵起,携着对方一同疾冲而出,几个大步踏出三兽堂正门!
此时门外恰好有数名身影正欲进门,二人疾驰之势迅猛,径直将来人撞得踉跄倒退、四散分开,根本无暇细看对方来路。
暮色沉沉,晚风呼啸、猎猎作响。
赵星河死死牵着封图,脚步不停、疾驰如电,踏着暮色荒径,一路朝着内陆东南方向全力奔逃,两道少年身影转瞬疾驰远去,彻底消融在沉沉林野夜色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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