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矿场的天,从来都是灰的。
苏衍用矿镐敲下岩壁上最后一块附着了灵矿碎屑的石块时,镐头传回来的震动和平时不太一样。沉闷,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石头里的“软”。像是敲在了一团烂泥上,但那烂泥正在往外渗。
黑水从矿道最深处那道被积年粉尘掩埋的裂缝里溢出来,先是几缕黑丝,顺着岩壁的纹理往下淌。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快,像是一条被割了喉的蛇在往外吐最后几口血。
“哥——!”
身后传来一声变调的喊叫。苏衍回头。一个少年——他记得叫阿禾,上个月才从下面村里被送进来的,才十四岁——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喉咙。黑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鞋面。他的嘴唇在发紫,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灰白色。灵根被侵蚀的速度比苏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苏衍动了。
他没有时间想。矿道里所有人都开始往出口跑,脚步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没有意义的噪音。苏衍逆着人流冲过去,一只手抓住阿禾的肩膀,另一只手——
掌心碰到了那滩黑水。
那一瞬间,苏衍体内的“它”醒了。
剑骨在胸口的封印中猛然震颤,那种震颤顺着肋骨传导到脊椎,再窜进四肢百骸,像是一头被锁了太久的兽终于闻到了血。黑水中的煞气残韵被剑骨如饥似渴地吞噬、碾碎、转化,灵力沿着一条本不该存在的经脉逆行而上,冲刷着苏衍的识海。
炼气一层。炼气二层。炼气三层。
三道无形的枷锁在体内接连崩裂。苏衍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阿禾已经不动了。他的灵根在苏衍掌心接触黑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彻底碎了——煞气的侵蚀速度远超剑骨的吞噬速度。苏衍只救回了他残存的体温,没救回他。
矿场管事周疤子带着两个护卫赶到的时候,黑水已经自行退回了裂缝深处,只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黑色痕迹,像一道结痂的疤。
周疤子蹲下来看了一眼阿禾。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这座矿场干了十七年,死人是定期交的账,活人才是意外。他站起身,朝护卫摆了摆手。
“煞气侵体,救不活了。拖废人坑去。”
废人坑是矿场东边的一个天然深坑,说是“坑”,其实更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矿场里每年有多少人被拖进去,没人算得清。周疤子扫了一眼剩下的矿奴,目光在苏衍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少一个人出矿,定额不变。谁补不上,今晚也不用吃饭了。”
苏衍低着头。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掌心那道黑色的裂纹正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在皮肤下面钻出来。他攥紧了矿镐的木柄,指节发白。
“听见没有?”周疤子提高了嗓门。
“听见了。”苏衍说。声音不高,但很平,平得让周疤子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周疤子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苏衍没有回工棚。
他一个人回到了矿道深处。矿灯的光被厚重的粉尘吞掉大半,只能照出身边三步。越往深处走,那股残余的煞气味道越浓——周疤子以为黑水“退了”,但苏衍掌心的裂纹在告诉他另一件事。剑骨在震动,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地底更深处的声音。
裂缝还在。比白天看到的更大了一些。黑水没有继续往外渗,但裂缝的内壁上附着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结晶,像是某种东西干涸后留下的壳。苏衍蹲下来,伸出右手。
掌心触到结晶的瞬间,剑骨几乎是贪婪地开始吞噬。煞气残韵沿着经脉涌入,比白天那次更猛烈、更粗暴。苏衍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了一种低沉的嗡鸣——不是从矿道里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骨头里。
炼气四层。
黑色裂纹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苏衍的右手开始剧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针从掌心穿到了肩胛。他咬住自己的左臂,闷哼了一声,等那阵痛楚过去。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裂缝深处。
剑鸣声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一遍遍地拨一根断了的弦。
苏衍从矿道口爬出来的时候,月亮正挂在第七矿场东边那排工棚的破屋顶上。空气里是熟悉的煤灰和铁锈味。他深吸了一口,把右手的袖子又往下拉了拉。
“你吞噬了‘煞种’的碎片。”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废矿石堆后面传来。苏衍没有回头。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暗域埋在这里的东西,你一个人吃了。”
苏衍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青岚宗外门执事的素色袍服——但料子比周疤子那种管事穿的要好得多,领口处绣着极细的暗纹。她腰间挂着一枚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字体和宗门制式的隶书完全不同,是某种更古老、更潦草的笔画。
她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外门执事”该有的样子。
“你是谁?”苏衍问。
她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上,好像能隔着布料看见那道正在发烫的黑色裂纹。
“你活不过三年,”她说,“如果你继续一个人吃这些东西的话。”
苏衍没有动。
“跟我走,”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或者留下来,等暗域的人发现‘煞种’被人吃了,来查是谁干的。随你。”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苏衍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剑骨残余的嗡鸣混在一起。
他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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