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有三句话的机会。”柔福说。
“我需要你连夜递一份密报给赵构。内容是秦桧的人今天搜查了城东草鞋铺。”
柔福没动。
“草鞋铺是金国暗桩。赵构知道那个地方。他如果发现秦桧也在碰这条线,会起疑。”
柔福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她抱着手臂,打量苏衡。苏衡用洞察人心看过去,看见她表面平静下的计算。她在算风险,算收益,算苏衡值不值得她冒这个险。
“你要我连夜进宫,递一份假密报,诬陷当朝宰相通金。”
“密报是真的。秦桧的人确实去了草鞋铺。我没有编造任何事实,只是把时间点提前了。”
“提前。”柔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你让赵构在朝会之前看到这份密报,韩世忠的保举就能借势过关。”
“是。”
“秦桧事后查起来,会查到我头上。”
“不会。密报从宫外递进去,不经过你的手。你只需要让赵构在朝会之前看到它。”
柔福沉默。院子里竹叶响了一声,老仆在影壁后咳嗽。
“你欠我的那件事,现在用掉。”柔福说,“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金国安插在临安的最高暗桩,代号‘鹘’。此人藏在临安六年,掌控整个金国南线情报网。杀了他,金国在南宋的耳目就瞎了半边。”
苏衡没急着答。他在脑中飞速推演。杀鹘,等于断金国在南宋的情报线。金国线断了,秦桧和金兀术之间的通信就会中断。秦桧失去金国支持,势力收缩。但苏衡自己也需要金国线来获取情报。鹘死了,他以后截获金国密信的路子就没了。
两难。
“你杀鹘,是为了自己。”苏衡说。
“是。鹘在临安一天,我就一天脱不了身。金国用鹘盯着我。鹘死了,金国要重新布线,至少一年。这一年,我自由。”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你还没死的话,再说。”
苏衡看着她。柔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衡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在轻轻摩挲拇指侧面。这是紧张。她怕苏衡拒绝。
“我答应。”
柔福的手指停了。
“但你要先递密报。”苏衡说,“密报进宫,赵构看到,朝会结束,岳飞活下来。然后我帮你杀鹘。”
柔福点头。“一言为定。”
她转身入内,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锦囊。她把锦囊递给苏衡。
“密报写好了放进去。不能有折痕,不能有印章,不能有墨迹晕染。赵构会检查。”
苏衡接过锦囊,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纸条。他昨晚在黑暗中构思,清晨落笔。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没头没尾:
“秦相府亲信昨日查抄城东草鞋铺。铺中物已转移,人未获。相府在找什么。”
柔福展开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你写得像秦桧在查别人。但赵构会读出另一层意思。”
“赵构知道草鞋铺是金国暗桩。他看到的是秦桧的人在查金国暗桩。他自然会想,秦桧和金国之间是什么关系。”
柔福把纸条折好放入锦囊。她抬头看了苏衡一眼。
“你比我想的狠。”
“我只是算得比别人多一步。”
柔福没有接话。她转身入内,这一次没再出来。后门缓缓合上。苏衡站在门外,天边泛起灰白。寅时快过了。
他回到茶铺,没上楼。坐在大堂的条凳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老板给他倒了茶,没多问。苏衡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
卯时,朝会开始。
苏衡不在朝堂。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步会怎么走。韩世忠出列,保举岳飞。秦桧党羽反对。赵构沉默。然后赵构会拿出那份密报,问秦桧一句:“草鞋铺是什么地方。”
苏衡把茶杯放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他攥紧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右手红痕被掐得发疼。
辰时,消息传出来了。
茶铺门口来了一个人,苏衡认得是韩世忠府上的门房。门房快步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将军让我告诉你,岳飞活了。赵构当朝准了保举,岳飞复职,河北招讨使,明日出狱。”
门房说完就走。苏衡坐在条凳上,没动。茶铺老板在柜台后打瞌睡,街面上小贩开始叫卖。一切照旧。
岳飞活了。
苏衡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痕没有加深,还是七次用完之后的模样。但这次没有用推演,这次是他自己算出来的。韩世忠、柔福、密报、赵构、秦桧。五个人,五步棋,每一步都在他预判的轨道上走。
除了一个人。
秦桧的反应。
苏衡不知道秦桧在朝会上听到“草鞋铺”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震惊,是愤怒,还是面无表情。秦桧此人心思太深,苏衡用洞察人心也看不透他。苏衡只见过秦桧一次,在刑场上,远远一眼。那双眼睛让苏衡记住了。秦桧看人的方式和赵构不同。赵构在计算价值,秦桧在判断威胁。
秦桧很快就会知道有人在朝中动了手脚。他会查。查韩世忠,查柔福,查那个青灰布衫的年轻人。查到最后,三条线会汇到苏衡身上。
苏衡需要秦桧查不到。
他起身回楼上,关上门。从床板夹缝里取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柔福的腰牌。他把腰牌揣入袖中。还差一步,他答应柔福的事。杀鹘。
但鹘是谁,苏衡不知道。柔福没说,他也没问。现在岳飞活了,他有时间查。
苏衡坐在床沿,摊开右手。红痕在掌心横着,像一道细疤。他握拳,松开,再握拳。七次推演。还要杀一个金国暗桩。还要对付秦桧的反击。还要让岳飞在半个月内打赢金兀术。还要。
他闭上眼。
午时,苏衡下楼买饼。走到街口,他看见了那个灰衣人。
灰衣人站在对街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顶斗笠。他看见苏衡,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往城西方向走。苏衡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巷子,灰衣人停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苏衡走进去。庙里供桌倒在地上,神像的头没了。灰衣人背对着他。
“岳飞活了。”
“活了。”
灰衣人转身。“但秦桧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赵构面前递了密报。今天朝会后,秦桧见了赵构。赵构说密报是宫外递进来的,来源不明。秦桧说了一句话。”
苏衡等他说完。
“秦桧说,查。查谁在临安城里,能绕过他和韩世忠,把东西直接递到御案上。”
灰衣人顿了顿。苏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斗笠边缘捏紧了一瞬。
“秦桧已经怀疑柔福了。他的人在查柔福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苏衡没说话。他在脑中飞速盘算。秦桧查柔福,柔福知道他昨晚去过。如果秦桧的人盯上柔福的府邸,早晚会查到苏衡。苏衡需要切断这条线。
“你知道鹘是谁。”苏衡说。
灰衣人停住。
“柔福让我杀鹘。你知道鹘在哪。”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土地庙里光线昏暗,苏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变重了。
“鹘在秦桧身边。”
苏衡瞳孔缩了一下。
“鹘是秦桧的幕僚。一个叫孙近的人。表面上替秦桧写奏折,实际上是金国安插在秦桧身边的监军。秦桧自己不知道。”
苏衡消化这句话。鹘在秦桧身边,秦桧不知道。这意味着秦桧和金兀术之间的通信,都要经过鹘的手。鹘既是金国的眼睛,也是金国的手。杀了鹘,金国在临安的最高情报点就没了。
但苏衡也需要这条线来获取秦桧通金的证据。
“你确定是孙近。”
“确定。我盯了六个月。”
苏衡看着灰衣人。洞察人心被动生效,他看见灰衣人说的话是真的。但还有一层东西,灰衣人在隐藏。苏衡看见了,没点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答应柔福杀鹘。你如果不知道鹘是谁,就杀不了。你杀不了,柔福就不会再帮你。柔福不帮你,你就对付不了秦桧。你对付不了秦桧,金兀术就会打过江。金兀术打过江,西夏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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