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不打算把少女的事告诉维奥莱特。
他骑马往北,少女坐在身前,裹着他的外套,一言不发。暮色沉下来,橡木和白桦变成一排排黑影。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半闭着眼,手指攥着马鞍前桥,指节发白。
他需要把她藏起来。维奥莱特给的宅子,每一块地砖都在那个女人眼皮底下。诺拉还在跟着维奥莱特训练,他不能把人带回去。
于是他调转马头。进入一条小路
圣玛尔达修女院。
父亲当年捐地建的。父亲死后他还没去过,但那是父亲留下的产业,里面的修女是父亲安排的人。教廷的手暂时伸不到那里。
不一会儿,进入一条幽静的小路,
一面低矮的石墙,比较完整,外侧碎石和木桩垒着。大门是新换的,门板上的树皮还没刨干净。他下马,扶下少女,拍了拍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门房修女,叫塞西莉亚。三十岁上下,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灰袍被围裙勒出腰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她看见卡莱尔,愣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孩子,您没事太好了。”
她的手指很软,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不见了。
“是卡莱尔少爷!”
声音哑哑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没松开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从颧骨滑到下颌。指尖带着一点颤抖,贴着他的皮肤停了很久。
“瘦了。”
卡莱尔淡淡一笑“塞西莉亚。”
“您父亲……”她没说下去,转过头去,用围裙擦了一把脸。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个结,把腰勒出一圈凹痕,胸口的灰袍被撑得绷紧。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见习修女苔丝第一个跑出来,正蹲着喂鸡,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牵马进来,马背上还坐着个人。她手里鸡食盆“哐”一声掉地上。
“少……少爷?”
她十七岁,金色卷发用布条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灰袍对她来说太短了,下摆只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和赤着的脚踝。领口绷得紧紧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她仰着头看卡莱尔,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
伊莎贝尔从客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抹布。二十二岁,褐色长辫搭在胸前,辫梢垂到腰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灰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
看见卡莱尔,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腰侧,灰袍的布料贴着身体,腰窝处凹进去一道浅浅的弧。
她没说话,但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露西亚从门房小窗往外看。二十四岁,最沉稳,棕黑眼睛。
她没出来,只把窗户推开一点,让暮色照在侧脸上。灰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但脖颈的线条很漂亮,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她看了卡莱尔一眼,垂下眼帘,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娜从药圃里站起来,手上全是泥。红棕头发用木夹别着,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鬓角。灰袍裙摆掖在腰间,露出两条裹着粗布长袜的小腿,袜子上也沾着泥。她弯腰时袍子领口垂下来,露出一截锁骨。
看见卡莱尔,手里的草药掉了,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却把泥蹭到了脸上。
随后院长阿加莎从教堂里走出来。
她二十五岁,金发,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却闪着光。她的灰袍是所有人里最合身的,布料顺着肩线垂下来,在腰间收住,裙摆刚好到脚踝。领口扣得比其他人严实,反而把脖颈的线条衬得更修长。她没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别都杵着。”
声音不大,院子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伊莎贝尔,把客人扶进去。安娜,先看看她。苔丝,烧水。塞西莉亚,厨房有热水吗?”
“有。”塞西莉亚松开卡莱尔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她走路时腰肢轻摆,灰袍贴着身体,勾勒出丰腴的轮廓。
“露西亚,关门。今天不见客。”
露西亚点了一下头,转身把大门闩上了。木闩落下的声音很沉。她闩门时手臂抬起,灰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
阿加莎走到卡莱尔面前,仰着头看他。
“您回来了。”
就三个字。没有称呼。
卡莱尔看着她。“嗯。”
“玛格丽特在后面。”阿加莎偏了偏头,“她在记账。一会儿出来。”
“我不急。”
“进来喝杯水。”
她转身往里走,卡莱尔跟在后面。经过药圃时,安娜低声说了一句:“少爷。”
卡莱尔停了一下。
“您手背上的伤,”安娜说,“一会儿我给您看看。”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灰袍领口微微敞着。卡莱尔移开目光。
“好。”
伊莎贝尔和苔丝把少女从马上扶下来。她站着,没说话,眼睛低垂着,那件男式外套还披在肩上。安娜走过去,探了一下额头,翻开眼皮看了看。
“没发烧。但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阿加莎看了少女一眼,转头对苔丝说:“烧水。多烧点。”
“是。”
“伊莎贝尔,去找一套干净衣服。我的就行。”
“院长,您的衣服……”
“她比我瘦。找那件最小的。”
伊莎贝尔转身走了。她走路时辫子在背后轻轻摇晃,灰袍贴着背脊,腰身纤细。
阿加莎回头看了卡莱尔一眼。“您带来的这个人,什么来路?”
卡莱尔看了一眼少女。她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空,像什么都不记得,又像什么都装在里面不肯说。
“不知道。路上捡的。掉进水里差点淹死,醒来不记得自己是谁。”
阿加莎皱眉。“名字也不记得?”
“不记得。”
阿加莎看着她。“你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像没听见。
阿加莎叹了口气。“总得有个名字。您叫她什么?”
卡莱尔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她醒来时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想起她站在他身后,明明自己还站不稳,却抬起手护在他面前。
“希雅。”他说。
阿加莎看着他。“您想的?”
“刚才想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个名字。”卡莱尔说,“总不能一直叫她‘喂’。”
阿加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头对希雅说:“希雅,你听见了。以后你就叫这个。”
希雅抬起头,看着卡莱尔。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希雅。”
声音很小,像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卡莱尔点了一下头。“对。”
玛格丽特从账房出来了。
三十出头,黑发盘在脑后,银簪别着。灰袍领口扣得很紧,腰身收得极细,身形凹凸有致,走起路来裙摆几乎不晃,但每一步都让布料贴着大腿。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上的水,又看了一眼伊莎贝尔手里的针线,最后看了一眼卡莱尔。
“少爷。”语气不冷不热。
“玛格丽特。”
“您捡的人,您负责?”
“我负责。”卡莱尔说,“但她需要个地方待着。教廷在盯着我,追她的人不知道是谁。城里待不了。”
玛格丽特皱眉。“追她的人?”
“不是普通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苔丝手里的柴火掉地上,赶紧弯腰捡起来。伊莎贝尔拿着针线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阿加莎看着卡莱尔。“您想让她留在这里。”
“对。”
“留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更久。等她恢复记忆,或者等我查清楚她是谁。”
阿加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希雅,看了几秒。希雅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既不慌张,也不好奇。
“她叫希雅。”阿加莎说,像在确认这个名字。
“对。”
“行。但她要守这里的规矩。不许出大门,不许见外人。安娜,你负责看着她。”
安娜点头。“好。”她抬头看了卡莱尔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根泛红。
“还有,”阿加莎看着卡莱尔,“您每隔三天来一次。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得找得到您。”
“好。”
卡莱尔顿了顿。
“阿加莎。”
“嗯。”
“她不只是需要个地方待着。”卡莱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她很强。非常强。她在我面前动过手——火焰、冰、土、空间、治愈,至少五种。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记得怎么杀人。”
阿加莎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需要她。”卡莱尔说得直白,“我需要让她能够读书,给她启蒙,同时让她知道谁救了她,谁养的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取的,受谁的恩惠,并报答,那个人——也就是我。”
阿加莎看了他很久。
“让她成为您的,底牌,”阿加莎终于开口,“您父亲也是对我这么说的。”
卡莱尔看着她。
“他说,‘你以后会明白,这世上有些力量,不属于教会,不属于王国,只属于养它的人。’”阿加莎的声音很平,“我花了十二年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您现在用十二天就学会了。遵从您的意愿,少爷。”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对外吩咐道。
“都动起来。苔丝,水烧好了没有?伊莎贝尔,衣服呢?安娜,带她去洗澡。塞西莉亚,今晚多煮一个人的饭。”
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苔丝抱着柴火往厨房跑,灰袍下摆在她大腿上跳来跳去。伊莎贝尔拿着衣服往客房走,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腰肢轻摆。安娜牵着希雅往浴房带。希雅跟着她走,没有回头。走到浴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卡莱尔一眼。
卡莱尔对她点了一下头。
希雅没有回应,转回头,跟着安娜进去了。
阿加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卡莱尔。
“进来吧。塞西莉亚烧了水,您先喝一杯。然后请您务必告诉我,卡莱尔少爷,有些话不能堆积在心里。”
阿加莎把他带进厨房旁边的屋子。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只铁箱,上面放着一盏油灯。
塞西莉亚端了两杯水进来,放在桌上。弯腰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之下的景象。卡莱尔移开了目光。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把门带上。
阿加莎坐到桌边,两只手捧着杯子,不满的看了一眼如此放肆的塞西莉娅,她只是捂着热水杯并没有喝水。灶膛火光从门缝透进来,映在她脸上。
卡莱尔说了。教廷点名要诺拉,父亲拒绝,魔物潮提前,地方教会没有出动,父亲战死,他在井底躺了七天。
阿加莎听完,沉默了很久。
“有几个地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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