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回了家，他拿着外套，回房间。
维奥莱特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切顺利？”
“没什么不顺利的。”卡莱尔端着外套，声音从胸膛发出。
维奥莱特点点头。“嗯，保持这种状态，毕竟，从法理上，你还是这片土地的经营者。”说着，眼睛眯了起来。“脖子被蚊子咬了吗？”
卡莱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你总是摸脖子，看起来像是说谎。”
“……”卡莱尔没有说话，看着维奥莱特的眼睛。“我好的很——你不是只负责训练我的吗？”
维奥莱特突然笑了，似乎是气笑的。
“怎么。上赶着来？”
卡莱尔觉得自己掉进坑里了。但眼下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反而有利于让她不把目光放在自己不希望的地方上。
“嗯，不然你还有别的事吗？”
“意识坚定，也是强大的……”
“舍弃一切可以舍弃的。”卡莱尔打断了她，“这是你对我说的。我清楚，为了变强。”
维奥莱特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卡莱尔。”
她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父亲教你读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一句话——”
“刀可以拿来切菜，也可以拿来捅人。但刀不会自己选。”
她停了一下。
“你呢？”
下一秒，卡莱尔眼前一黑，呼吸一滞，喉咙一痛。他被维奥莱特掐着脖子举起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小子，你别给我这副样子。我不欠你。”维奥莱特恶狠狠地说。“明天，训练加倍，如果过不去，就别想吃饭。”
诺拉是从走廊尽头跑出来的。
她赤着脚，头发散着，灰蓝色的睡裙下摆拖在地上。她跑得很急，急到差点撞上维奥莱特，但她没有撞上去。她在维奥莱特面前刹住，仰起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维奥莱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
“别伤害我哥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连呼吸都是稳的。
维奥莱特低头看着她。诺拉的手很小，手指细，圈不住维奥莱特的手腕。
她仰着脸，银色的瞳孔在走廊尽头漏进来的月光里微微发亮。
维奥莱特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松开了卡莱尔。
卡莱尔顺着墙滑下来，跌坐在地上。他捂着喉咙，大口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哨音。
“你们一家。”维奥莱特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诺拉，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卡莱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唉……”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诺拉蹲下来，双手捧住卡莱尔的脸，把他的头轻轻掰向月光的方向。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上的时候，卡莱尔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五道指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红中透紫，已经开始肿了。
“别动。”诺拉说。
她把手掌覆在他脖子上。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绿色荧光，从他皮肤上渗进去。肿胀的指痕肉眼可见地消退。
卡莱尔没有看她。他看着维奥莱特离开的方向，走廊尽头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卡莱尔。”诺拉收回手，跪坐在他面前，声音很低。“你不该这么说话。”
卡莱尔沉默了片刻。
“你听到了？”
“嗯。”
“听到了多少。”
“从‘你不是只负责训练我的吗’开始。”
卡莱尔靠墙坐着，后脑抵在冰冷的石面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切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矿场留下的痂还没好全，手背上又添了新的擦伤。
“诺拉。”
“嗯。”
“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诺拉看了他几秒。
“卡莱尔，显然啊！”
她跪坐在地上，两手往膝盖上一拍，声音都拔高了半截。“你刚才说的话当然是错了啊！”
卡莱尔愣了一下。
“你说‘你不是只负责训练我的吗’——这句话什么意思？
人家维奥莱特教了你这么久，帮你打理家里的事，替你看着房子，你出了事她第一时间来救你，你倒好，一句话把人家划到‘只管训练’的服务员。
你摸着良心说，这话像人话吗？”
卡莱尔张了张嘴。
“还有那句‘舍弃一切可以舍弃的’——”诺拉往前挪了半步，凑近他，银色的瞳孔在月光底下瞪得溜圆，“哥，你拿她教你的话去堵她，简直就像是父亲当年跟人签合同，拿对方写的条款反过来坑对方？人家教你东西是让你变强，不是让你拿来对付她的！”
她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大，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都顾不上拉。
“你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就跟木头似的？
你以为你在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可你用的方式是把所有人都推开——你觉得这样很帅？很有城府？很——”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很蠢。”
卡莱尔看着她。
月光下，诺拉的脸涨得有点红，嘴唇抿着，胸口还在起伏。
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卡莱尔想起小时候她跟邻居家孩子吵架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把聪明用错了地方。”诺拉的声音缓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卡莱尔靠墙坐着，没说话。
诺拉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她伸手要扶他，卡莱尔摆了摆手。
她没有坚持，转身往回走。走到房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最好去道歉。”
她走了。
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
卡莱尔端着那杯牛奶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杯壁烫手，蜂蜜在牛奶里化开，是他刚才在厨房自己调的。诺拉说得对，他确实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门开了。
维奥莱特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装束，一件深灰色的长睡袍，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比白天看到的要长。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
“有事？”
“给你热的。”卡莱尔说，“加了蜂蜜。”
维奥莱特没有接，她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转身往里走。卡莱尔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一卷羊皮纸，旁边是一支鹅毛笔和半瓶墨水。
她刚才大概在写东西。
维奥莱特坐到床沿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滑开，露出小腿。卡莱尔移开目光，把牛奶放在桌上。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维奥莱特的眉毛动了一下。
卡莱尔低着头，看着地板。他跪得很直，背脊绷着，像父亲教他的那样——道歉要跪，但不是跪给别人看，是跪给自己看。
“我错了。”他说。
维奥莱特没有立刻说话。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成暖黄色，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她低头看着他。
“错哪了。”
“拿你教我的东西对付你。”
“还有。”
“把你当外人。”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睡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垂下来，卡莱尔一抬眼，视线正好从她锁骨滑下去——然后他看到了。
维奥莱特的睡袍底下什么都没有。布料贴着身体，勾勒出腰腹的线条。她瘦，但瘦得结实，小腹上有两道浅浅的横纹，两侧是若隐若现的马甲线。再往上，锁骨下方，一道旧疤横在那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暖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卡莱尔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把头低回去，脖子根都在发烫。
维奥莱特突然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气笑，也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脸红什么？”
“没、没什么。”
“流氓……把头抬起来。”
卡莱尔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维奥莱特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晃。
“卡莱尔。”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知道。”他说，“我拿你教我的东西堵你的嘴。我让你觉得，我把你当工具。”
维奥莱特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你说‘舍弃一切可以舍弃的’。”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要是觉得变强就是把所有人都推开——”
她停了一下。
“那你这辈子，最多也就走到现在这儿了。”
卡莱尔跪在地上，听着。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牛奶要凉了。”维奥莱特说。
卡莱尔站起来，把杯子递给她。维奥莱特接过去，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嘴角沾了一点奶渍，她没擦。
“甜了。”她说。
“蜂蜜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好。”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维奥莱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他。睡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领口开得更大了一些。她没管，反而翘起腿，倚在床边看着他。
“明天训练。”她说。
“嗯。”
“不放水。”
“我知道。”
维奥莱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她笑了，仿佛整个世界亮了起来。
“滚回去睡觉。”她说。
卡莱尔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
“卡莱尔。”
他回头。
维奥莱特还坐在床沿上，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睡袍松松地挂在肩上，锁骨上那道旧疤在暖光里若隐若现。
“以后有事，”她说，“不想说，就直接说，对我不用那样。”
卡莱尔看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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