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铁木林边上来了几个生面孔。
不说话,也不帮着搭手,就站在猎户们下网的地方看。
领头那个穿粗葛短打,胳膊上一道青色的疤,斜着眼睛扫了一圈村口。扫到焦碑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落石村的猎户,”他开口,声音不高,压着点笑,“就这这点本事?网撒得比人还小心。”
阿釜没接话,往手里添了根绳。
黎野也没接话。他正在绑腿带,绑到一半停住,望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道疤的主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黎野跟前,抬下巴。
“我问你话呢。”
黎野抬眼。
那人上下打量他,从脚上的破靴到脖子上那道旧疤,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
“你也是被挖过的?”他说,“那你怎么不干脆躺回去。大荒里躺着的人,比站着的多。”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铁木叶子干涩的响。
黎野听见自己心口那团东西,咕嘟一声,烧起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怕。是八岁那年雨夜里那股子味儿——麻绳勒进手腕、铁器敲骨的脆响、还有雷声里那句“至尊骨归少主,这废物喂野兽”。
那句话他记了两年,一直记不清是谁说的。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说话的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俯着看他,像看一件丢在地上的东西。
他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了。
“你叫什么?”他问。
“黑水寨,石九。”
“我记住了。”
石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很干脆。“记住就好。”他退开两步,冲围观的人一抱拳,“我听说了,落石村出了个敢杀狰的。今天见着了,也就那样。”
众人笑了一声,散了。
阿釜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人都走光了,才低声骂了一句:“黑水寨的,惹不起。”
“他们说什么了?”黎野问。
“说什么?”阿釜看了他一眼,“说你罪血不配握刀。”
黎野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两头狰,握过阿釜那把砍了半辈子柴的猎刀,也替阿焰拢过火。这双手握什么都合得上。
可石九那一句“也就那样”,落在他耳朵里,落进了他胸口那个空地方。
空地方。他一直以为那是缺了骨的地方。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空的,是被人拿走了东西之后,留下的一个坑。坑在哪儿,疼就在哪儿。
入夜,黎野一个人坐在焦碑前面。
碑老没说话。它在碑里待了两年,从没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黎野也不等它说。他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石九的疤,那句“躺着的人比站着的多”,还有阿釜转身时那一声叹。
然后他就摸到胸口那个坑,摸着摸着,恨就具体了。
具体得不能再具体。
不是“我要变强”这么模糊的东西。是要走一趟那么具体。
——回黎族祖地。站在那座他八岁待过的祠堂前。问那些还活着的老东西:我那道骨,在哪儿。
“我要把骨讨回来。”他说出声。
碑里没有回音。
过了很久,那半截焦碑上,“啪”地掉了一小块灰。
“恨够了吗。”碑老的声音最后是这么一句。
黎野猛地抬头。
“恨完了,才配炼骨。”碑老说,“你现在这股恨,是柴。柴烧得旺,可烧完就没了。得把柴压进火里,让它烧得久。”
黎野盯着那截碑,半天没明白过来。
他攥紧了拳。
掌骨和指节一齐响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碑前,一拳砸在碑上。
碑没动,他手背裂了道口子。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砸下去,他掌骨里传来一声闷响——那块他看了两年的焦碑,居然被他砸裂了一角,碎渣混着他的血,簌簌落在碑下的土里。
他停手,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那些碎渣上。
然后他笑了。
“够了。”他说,“火压住了。”
小瞎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碑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膝盖,拱了两下。
黎野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血蹭了小瞎一身的毛。
“走吧。”他说,“回去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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