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霜回到军师府时,天还没亮透。
他推开书房的门,苏衍辞坐在桌前,一盏孤灯,面前摊着半卷未批完的文书,像是枯坐了一整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落月霜脸上,停了一瞬。
“东西呢。”
落月霜把那卷从老头手里拿来的帛书摊在桌上。苏衍辞的目光扫过图上那些名字和红线,最后定在正中那行小字上。
“灵脉同源,共引一脉。脉主下落不明。”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落月霜站在桌边,等着苏衍辞开口。他以为师尊会像往常一样,沉默片刻后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解释。但苏衍辞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行字,手指按在帛书边缘,指节慢慢收紧,纸面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师尊。”落月霜开口,“脉主是谁。”
苏衍辞松开手,将帛书重新展平,动作很慢。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落月霜脸上,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
“脉主,”他说,“是我一位故人。上古界乱之前,六界灵脉尚为一体,由一人统掌。界乱之后灵脉崩裂,碎片散落六界,被各方势力瓜分。天界得其一,仙界得其二,魔界得其三。剩下的散碎灵脉,落月狐族守着一块。”
落月霜瞳孔微缩:“落山底下的灵泉……”
“就是那块碎片。”苏衍辞合上眼,又睁开,“李清鹤屠落月,不只为私怨。离衍想要那块灵脉碎片,但落月族长到死都没交出来。所以李清鹤才把整座山烧了。”
落月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落山灵泉——那眼泡在竹林深处的、不起眼的泉水。族中长辈从不许幼狐靠近,说灵泉有祖上封印,擅入者受罚。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族规严苛,原来那眼泉底下,藏着这样东西。
“李清鹤没找到灵脉碎片。”落月霜哑声说。
“对。所以他还在找。”苏衍辞点了点帛书上雁回山的位置,“雁回山那支私兵,明面上是操练,暗地里在断云山脉一带反复搜索。他笃定灵脉碎片没被带出落山,只是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落月霜盯着帛书,脑子飞速转动。片刻后,他问:“师尊怎么知道这些。”
苏衍辞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落月霜差点没察觉。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推过来。玉简通体墨绿,比之前给落月霜的那些旧得多,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摔过又拼回来的。
“我参与过界乱之后的灵脉分割。”苏衍辞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当时的六界盟约,是我拟的。脉主下落,也是我查的。查了万年,没查到。”
落月霜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份残破的盟约文本,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渍和焦痕覆盖,只剩一半内容勉强可读。他飞快扫过,在末尾找到了几行残存的小字。
“……脉主不知所踪,六界各守其份,不得擅夺……”
后面的字被烧毁了。落月霜退出神识,抬头看向苏衍辞。
“脉主是死是活。”
苏衍辞望向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晨光从松枝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落月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苏衍辞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晨雾,“可能死了。可能活着。可能就在六界某个角落里,看着我们争来抢去。”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落月霜。那双眼里的平静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底下是什么,落月霜看不分明。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苏衍辞说,“离衍找脉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要完整的灵脉,想借脉主之力,把天界推到六界之上,凌驾众生。墨行欢坐在天尊的位置上,靠的是天道法则的认可。可法则也是灵脉的一部分。离衍若得了脉主——”
他没有说完。
落月霜接上了后半句:“那墨行欢就是傀儡。”
苏衍辞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帛书的墙前,抬手将雁回山那张图钉在正中,然后用朱笔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连接线。
离衍。李清鹤。
“李清鹤是离衍的刀。离衍是墨行欢的臣子。但墨行欢这个天尊,坐得未必稳。”苏衍辞的笔尖点在“墨行欢”三个字上,顿了顿,“天界内部有传言,墨行欢的修为在上古界乱中受了重创,至今未愈。他需要灵脉碎片续命。所以离衍替他找。君臣二人,一个要权,一个要命。”
落月霜把这一切在脑中串起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抬头看向苏衍辞:“师尊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收留我们,不只是因为李清鹤欠你东西。”
苏衍辞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抱臂看着落月霜。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他嘴角弯了弯,那个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浮上来。
“落月霜,”他说,“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句话听不出是褒是贬。落月霜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苏衍辞收起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清淡从容。他走回桌边,将那枚墨绿玉简收好,又把帛书卷起来递给落月霜。
“收好。这些东西将来都有用。”他顿了顿,“另外,从今日起,你不用再去雁回山。那边的事,我另有人手盯着。”
落月霜接过帛书,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那我的方向是什么。”
苏衍辞看着他,目光沉沉。
“仙庭。”他说,“李清鹤升了仙伯,入了仙庭编制。接下来他会频繁出入天界与仙界之间的通道。那条通道上有一处驿站,叫‘云中驿’。仙庭官员往来,必经此处。你去那里。”
落月霜将“云中驿”三个字默念一遍,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被苏衍辞叫住。
“还有一件事。”苏衍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你方才问我,脉主是死是活。我只答了一半。”
落月霜停住脚步。
“脉主在上古界乱中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魔界万魔渊。”苏衍辞说,“有人在那里见过他。但万魔渊如今是墨寂铭的地盘,谁也进不去。”
落月霜慢慢转过身,看见苏衍辞立在桌前,一手按着那卷盟约残片,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若脉主真的还活着,而墨寂铭把他藏在了万魔渊——”苏衍辞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离衍就算把六界翻过来,也找不到。”
落月霜望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在计划内的问题。
“师尊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苏衍辞看了他一会儿,松开按着盟约的手,将那卷残破的帛书推到桌角,和那堆批注、密报、暗账摆在一起。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像他一贯的做派。
“因为你是我的棋子。”苏衍辞说,语气平淡,“棋子知道得越多,走得越远。”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落月霜,拿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早已凉透,又搁了回去。落月霜站了片刻,没有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后,书房里只剩苏衍辞一人。他站在空荡荡的桌前,低头看着那份盟约残片上那行被烧毁一半的小字。许久,他伸手,用指腹在那行字的残痕上轻轻描了一遍。
“脉主不知所踪。”
他在心里默念这五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古界乱刚平,六界盟约签订的那天夜里。他一个人从盟台上走下来,手里攥着盟约的初稿,走到一条河边。河水倒映着天上残月,碎成满河银片。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满脸是灰,眼睛通红。
“衍辞,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整天——”
苏衍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书房里晨光已盛,窗外传来落月淮在院子里练拳的呼喝声,还有侍从洒扫庭院的簌簌声响。他收起盟约残片,将那卷帛书压在砚台底下,转身推开门。
院中阳光大盛,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老槐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落月淮远远看见他,咧嘴笑着喊了声“师尊”,被旁边的教习妖兽呵斥了一句“凝神”。
苏衍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沿着回廊朝自己的卧房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大荒的天。
天极蓝,极阔,几朵薄云被风推着往南去。越过千山万水,越过断云山脉,越过那片终年不散的魔气,就是万魔渊。万魔渊里住着一个人,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但他知道那个人手里,很可能攥着脉主的消息。
苏衍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晨光在他身后铺了一路,像一条明晃晃的、暂时无人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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