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喝掉三瓶十里香，天南海北闲谈。下午三点，董林和陈尧叫了代驾赶回公司。路上收到消息，老朋友要来办公室见面。
回到办公室，江河已经坐在沙发，自己泡茶自斟自饮。看见董林进门，江河站起身：“领导回来了，中午没少喝。”
江河是董林初创津冀分公司之时挖过来的元老。在暖通行业深耕二十余年，从车间一线起步，实打实技术出身。两人并肩合作八年，后来江河因为原厂产品质量矛盾离职，现在在外资品牌担任区域经理。即便已经离职，依旧称呼董林“领导”，董林劝说多次无果，便不再强求。
“出去干了点擦屁股的事。”董林没有拐弯抹角，老朋友之间不必客套。江河当初离职，同样是受不了厂家产品缺陷带来无穷无尽售后麻烦。
江河给董林倒上热茶：“领导，我老领导准备在广州新建工厂，拉一票行业老人合伙创业。昨天打电话邀请我入股，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入股方式怎么安排？”董林喝一口茶水问道。
“生产、销售分开占股。想让我全权负责天津市场。全国每个省份寻找熟悉本地市场的人入股合伙。现在很多新兴品牌都是这么操作。只要产品品质过硬，手握市场资源，可以很快做起来。先做区域品牌，再辐射全国，做得好三年做到两个亿。我快五十岁，不想一辈子打工，不如拼一把，做自己可以把控的事业。秦明的例子你也看见了。”又是秦明。
董林端起茶杯，思索着问道：“江哥，你有没有考虑，如果败了怎么办？”
江河不假思索：“败了，损失我们承担得起。凭我们手里资源做到收支平衡，问题不大。说实话，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入局。你的甲方经销商资源远超我们，如果你来运作自有品牌，可以直接切入市场。后续其他省份弟兄都可以入股合伙。早就不是单打独斗的时代，强强联合才能做大，这不也是你一直跟团队讲的道理？”
董林陷入长久思索。
现在各大厂家分公司更愿意招聘年轻90后销售，精力充沛。70、80后老兵上升通道越来越狭窄。不少经销商已经进入代际交接，交由子女接管，商务沟通变得别扭。
很多和董林同龄的区域经理，离职之后成立工程公司，继续销售老东家产品。和总部领导熟悉，可以拿到不错进货价。但董林一直不愿意走这条路，一旦自己承接工程项目，就会和合作多年经销商成为直接竞争对手，多年积累人脉资源就会白白消耗。
更深层羁绊在于，诺森津冀分公司，是他一手从零搭建起来。这片市场如同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心中万般不舍，让他迟迟不愿离开。
可宝地项目暴露出来总部根深蒂固的产品顽疾，团队人心浮动，老朋友江河邀约创业，殷总的恳切劝说，一桩桩一件件叩问董林的内心。未来的路，究竟该去往何方。
第十章 暗流涌动
夜色落满天津城，董林驱车回到家中，已经夜里九点多。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推开门，家里客厅还亮着一盏暖黄落地灯。爱人正坐在沙发上整理孩子的复习资料，餐桌上盖着保温罩，留着一碗热汤。
“又这么晚。”爱人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心疼，也藏着担忧，“今天听你在电话里叹气，又是宝地项目的事？”
董林脱下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重重坐下来，疲惫浸透全身。“嗯，麻烦还没了结。还有一件事，江河找我，广州那边新建工厂，拉他入股合伙创业，也隐隐劝我一起入局。”
爱人停下手上的活，眉头皱起：“都快五十岁了，还要去冒这种险？现在这份工作，再熬几年也能安稳下来。家里孩子马上要中考，老人身体也不算硬朗，一旦创业栽了，全家都要跟着承压。你看看夏森，他做辛诺森联盟，是手里早有自己的工厂、成熟产品，家底铺好了才敢迈步。你要是出去单打独斗，一切从头来。”
这番话句句实在，戳中董林心里最大的顾虑。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道来往车流，脑海反复回放白天和江河谈话的画面，还有殷总那句“秦明的结局”。
他想起秦明，那个在行业里面勤恳耕耘二十年的老同行。当年秦明把整个青春献给老东家，开拓北方市场，业绩年年名列前茅，等到年纪渐长，体力精力跟不上高频出差，总部一纸调令架空实权，最后只能黯然离职，一切归零。这是圈子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前车之鉴。
“我不是没想过安稳。”董林声音低沉，“可现在留在诺森，越来越被动。根源不在团队，是总部。新产品仓促上马，质量缺陷层出不穷，我们在一线替研发、生产收拾烂摊子。经销商信任一点点被消耗，再这样耗下去，就算我不想走，底下这帮弟兄也留不住。”
卧室门轻轻打开，上初三的儿子探出头：“爸，你又要出差吗？这周家长会你答应我的。”
董林心头一揪，满心愧疚。这么多年扑在市场上，家长会缺席大半，孩子成长的很多瞬间，他全都错过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爸爸尽量抽时间过去，一定。”
夜里躺在床上，董林毫无睡意。一边是家庭求稳的期盼，一边是行业扑面而来的变局。他想到夏森正在轰轰烈烈推进的辛诺森绿色暖通空调配套联盟。同样身处行业寒冬，夏森选择抱团上下游，以联盟做底盘，打造自有品牌；而自己困在大厂区域经理的身份里，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海光寺，环球大厦，夏森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晚上八点多，送走一批拜访的合伙人，办公室只剩下夏森和徐舜。桌上摊满辛诺森联盟的文件：合伙人分级草案、授权牌设计稿、集采报价模板，还有盛景科技项目的初步技术方案。贺教授亲自修改过的图纸批注密密麻麻，红色笔迹写满技术提醒。
白天，夏森接到于教授打来的电话。老先生特意打来，不是聊技术，而是聊人心。
“小夏，第一批十四位合伙人看着热闹，可你千万不能乐观。”于教授的声音透过听筒，沉稳厚重，“我今天和圈子里几个老同行聊天，已经听到风声。本地好几家做暖通配件批发的大经销商，已经知道你们辛诺森联盟。他们把你们当成抢蛋糕的对手。已经私下联系不少小安装公司，许给账期、特殊返利，拉拢那些意向加入联盟的同行，劝他们不要入伙。还有，部分主机厂家，也在观望，害怕联盟体量做大之后，倒逼他们让利。商场，从来不是光靠情怀和契约就能摆平。”
夏森握着手机，静静听完，心里早有预判，但听见真实的反击已经开始，依旧感受到压力。“于老师，这些我有心理准备。就是怕有些小安装商，禁不住短期利益诱惑摇摆不定。”
“契约二字，对人，也对己。你守住自己的底线，却无法强求所有人都坚守。多回去陪陪你父母，创业再忙，家是你的根。”老先生语重心长，说完挂断电话。
“老大，刚刚收到消息。”徐舜把手机递过来，一条行业微信群的截图，“有人在私下散播流言，说咱们辛诺森联盟所谓集中采购，就是赚合伙人的黑心钱，说水力模块都是拼装货，质量没有保障。”
夏森扫过屏幕上那些阴阳怪气的发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意料之中。对手不会看着我们安稳长大。不用急着在群里面吵架辩解。贺老、海院长、于教授他们在行业德高望重，他们的实地证言，远比我们自己一百句辩解更有用。另外，通知工厂，下周邀请所有意向合伙人，实地参观生产线，现场拆解水力模块，看内部配置，把材料、元器件品牌全部摆到台面上。谣言最怕公开透明。”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父亲打来的。
“森子，还在公司？你妈炖了汤，给你留着，早点回来。”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白天听你简单说了联盟遇到的麻烦。做生意被人背后嚼舌根很正常。记住两件事：第一，产品不能偷工减料；第二，不要用下三滥手段去报复对手。赢，要赢在明面上。”
“爸，我记住了。”夏森心里一阵温热。
挂完电话，徐舜又想起盛景科技项目：“老大，盛景科技这边，开立那边的动作来了。今天王经理私下约了他们开立的同学吃饭。听说开立已经准备专门针对这个项目做一套极具诱惑力的报价，还准备给甲方做技术交流，想把我们挤出去。”
夏森点燃一支烟，烟雾漫开：“周总有旧情，但是旧情挡不住利益博弈。贺教授的技术方案一定要打磨到无懈可击。明天，我们去拜访海院长，请他出面，给盛景科技做一次公益性质的暖通技术讲座。不是为了推销信达，而是站在第三方专家角度，分析三万平厂区，含净化车间的地源热泵系统选型利弊。专家的客观研判，比我们销售自卖自夸管用得多。”
徐舜点头记下，又补充：“还有，华源科技的王龙来消息，向总部申请的十个点联盟集采政策，总部卡住了。高层只同意给到六个点，还附加极其苛刻的年度采购考核指标，完不成就要收回全部优惠。”
夏森冷笑一声：“这就是厂家的真实态度。嘴上欢迎联盟，心底处处设防。看来和厂家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窗外，海光寺路口车流渐渐稀疏，深夜的城市，藏着无数创业者的辗转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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